宋怡寧推開門,側身擠了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房間雜物很多,但光線並不昏暗,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粒粒分明。
席黛拉坐在壘起來有半人高的紙皮箱上,底下墊著一條舊毛巾,她雙手被捆在身前,衣角沾著灰,和末世前甚至是兩個月前在H市的偶遇相比,顯得有些許狼狽。
可她的背挺得很直,從容自若,絲毫沒有半點被俘的頹然。
「黛拉,你怎麼樣?」
宋怡寧睜著無辜的小鹿眼,半蹲在她面前,「渴不渴?餓不餓?」
她把壓縮餅乾放在地上,隨手擰開瓶蓋,卻沒把水瓶遞到席黛拉面前,而是自己仰頭灌了一口,喉嚨上下滾動,一口氣喝了大半瓶。
瓶子的水還剩下一小半。
宋怡寧手腕一翻,手臂在空中劃了個半圓,水泥地瞬間多出了一條濕痕,很快只剩下一道淺淺的水印。
席黛拉垂眸看著地上那灘水漬,面無表情。
宋怡寧把空瓶丟在一邊,口吻輕描淡寫,「對不住啊,為了活命,又賣了你一次。」
「你為了活命,賣的人還少麼?」席黛拉抬起頭,水潤的眼珠像一片沒有波紋的湖,「聽說你把張渺渺推出去擋屍,自己活下來了。」
同樣是輕飄飄的語氣,可席黛拉的這番話卻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潑在宋怡寧那張小人得意的臉上。
張渺渺。
她都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過去的人與事,一切的一切,都離她越來越遠。
「張渺渺...」
這個名字就像一把利刃,狠狠撕碎她所有的偽裝,臉上那張清純無害的皮囊被卸了下來。
她舌尖頂了一下腮幫子,頷了頷首,「是啊,人是我推的。」
「多虧了她,我才能活下來,否則哪還能看到你如今這般狼狽的模樣?」
「再說了——」
宋怡寧伸出手,將席黛拉垂落在肩上的一縷髮絲纏在食指上,輕輕一扯,又鬆開,「張渺渺的死怎麼能全賴我呢?明明他們三個也活下來了啊。」
「要我說,蘇晚才是罪魁禍首,末世爆發都一個多月了也還是學不會安靜。」
如果不是因為她總愛尖叫把喪屍引來,他們也不會陷入絕境。
很多次她都想把蘇晚推下車餵喪屍,可張渺渺像是猜到了她的意圖,總是有意無意地擋在她和蘇晚之間。
張渺渺也是個白痴,明知道蘇晚只把她當拎包小妹看,過去兩年在她身邊遭受過那麼多的冷嘲熱諷,可還是會把蘇晚當知心好友。
至於韓驍和霍子義則更不用多問,肯定不同意丟下蘇晚——即使所有人都深知她是累贅。
沒辦法,蘇晚被保護得太好了,還當自己是末世前的小公主,可她一直學不會閉嘴,再這樣下去,他們這群人遲早會被喪屍分食。
人教人學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
蘇晚只有親身經歷過什麼叫失去,才會長記性。
所以當蘇晚再一次尖叫把喪屍引過來時,宋怡寧知道機會來了。
她推不動韓驍和霍子義,那就只好推張渺渺了——誰讓她非要擋在蘇晚身前呢?
保護一個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張渺渺被推進屍潮的那一刻,蘇晚的尖叫戛然而止。
「可惜,在那之後我們就分開了。」
宋怡寧環胸仰頭看向天花板,頭頂的石灰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痕,邊緣暗綠髮霉,尾部分出幾道更細的紋路,和他們一樣,走著走著就散了。
她盯著那道分岔裂紋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蘇晚現在怎麼樣,她姿色不錯,運氣好的話,死在喪屍嘴裡也算體面的解脫,運氣不好——那副皮囊就是她的刑具。」
席黛拉語氣淡淡:「那我祝她好運。」
對女性而言,末世最大的殘酷不在於喪屍,而在於是否會淪為男人的掌中物。
宋怡寧仔細端詳著她的臉,忽然輕笑了一下。
「怎麼辦?」她扯了扯唇,「我對你好像又多了一點嫉妒。」
「既然如此,我希望蘇晚運氣差一點。」宋怡寧皮笑肉不笑,眼裡閃爍著寒光。
她的運氣已經夠差了,當然要拉一個人墊背。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張渺渺的事?」她腦海浮現出幾張人臉,「你碰見誰了?」
韓驍,霍子義,還是蘇晚?
「霍子義。」
宋怡寧聽完嗤了一聲,「猜到了,霍子義這個大嘴巴。」
「真正大嘴巴的人,是你吧。」
席黛拉看著她,淡然道:「我們偶遇了霍子義,他聊起了你們繼廢棄倉庫之後的去向,還說你向身邊人大肆宣揚我的特殊。」
「霍子義信了,還向沈妄坦言他曾經起過疑心。」
「所以呢?」宋怡寧別過臉,語氣刻意放鬆。
「然後他死了——被沈妄做局殺死的。」席黛拉唇瓣一啟一合,「宋怡寧,你作為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又會有怎樣的下場?」
宋怡寧呼吸滯了一瞬,走到席黛拉面前,居高臨下地睥她,「你在威脅我?」
「下場?」
這個詞在她嘴裡滾了一遍,隨即臉上露出嘲弄的神情,「拜託,下次放狠話前先看看自己什麼處境,別招笑了。」
席黛拉輕輕搖頭:「我沒有威脅你。」
她這叫先禮後兵。
「今天天氣不錯。」她道:「我看就今天吧,如何?」
樓梯間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下接一下,像悶雷在樓道里滾動,越來越近。
宋怡寧收回了手,還有她流露在外的所有神態。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她換回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眼眶微紅,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漢森站在門口,綠色的眼珠子在她們之間來回掃視。
宋怡寧低下頭,聲音又軟又輕,「抱歉...黛拉對我好像還有怨氣,把水打翻了。」
「漢森你等等,我這就下去再拿一瓶上來。」
「不用。」
漢森看著地上那隻空瓶,又看了席黛拉一眼,心裡罵了她一句不識好歹,「不想喝就不要喝了,反正人一天不喝水也死不了。」
「你下去吧。」
「我這就走。」宋怡寧在邁出門時微微側身,笑著說:「黛拉,晚點我再來看你。」
席黛拉充耳不聞,來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對吻得難捨難分的人,嘴角微微上翹。
今天天氣不錯。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