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坐在辦公間裡，大門緊鎖，桌面上放著兩份紙質報告，最上面的那份是沈妄一個多星期前剛回到一區被強壓著做的體檢報告。
另一份是翻遍了檔案才找到的舊記錄，紙張微微泛黃，帶著歲月的痕跡。
他把兩份報告並排擺在面前，目光在紙面上來回移動，神情越發凝重，仿佛窺到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五年前，沈妄的各項指標全都在正常值的峰值線上，用大白話說就是他的身體素質比普通人要強一些，精力旺盛，抵抗力好，免疫力強。
但像這類人放眼全球數量也不少，再加上如今的年輕人吃好喝好，底子不錯，只要營養跟得上，大多數人都能達到正常線。
所以說，沈妄當時的身體數據算得上優秀，但不是最特殊耀眼的那個。
一個多星期前那份新的體檢報告拿回來時，亨利大致翻閱了一遍，看到沈妄的各項指標均在正常範圍內，沒有異常波動和危險信號後，沒多大在意，隨手塞回柜子里。
在沈家當醫生這麼多年，兩兄弟的身體狀況有無異常，他看一眼就知道。
亨利記得自己當時在心裡還感慨過一番來著，原以為會看到一些身體變差，指標下滑的痕跡，畢竟沈妄這幾年一直在顛沛流離。
顛沛流離的生活又怎會比得上在沈家優渥的日子？
但現在他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重新審視那份被自己隨手擱下的報告時，雙目就像被膠水黏在了紙面上，完全移不開。
白細胞，血小板，淋巴細胞活性，免疫球蛋白，凝血因子......每個數值都比五年前的精準超出0.2，好像無形中有人拿刻度尺測量過才填上去的。
沒有高到惹人注意，也沒有低得讓人擔憂，全都剛好卡在一個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微妙位置上。
但他手上剛好還有有關五年前沈妄的檢查報告。
亨利把眼鏡摘下丟在桌上，指腹按壓眉心。
怎麼可能每一項都精準超過0.2呢？這不科學。
所以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亨利擰眉，腳尖輕輕一蹬地面，旋轉椅轉了小半圈。
看得見的數據都這樣了，那看不見的呢？
他起身走到牆角那台小型醫用冷藏櫃前，指尖剛搭上櫃門把手，門外倏地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亨利醫生，大少爺要不行了！」
亨利手一頓，起身拉開門，大步朝病房跑去。
走廊上，沈妄還站在窗前，面無表情地看著病房內正在上演的生離死別，沒忍住譏誚般地勾起唇角。
好感人啊，還真是悲情又溫馨的場面。
可惜了，這一家三口永遠都湊不齊了。
病房亂作一團，監護儀的滴答聲變成刺耳的長鳴，屏幕里的波浪線正在趨於平直。
沈訣已經沒有心跳了，但護士們還堅持在做心臟復甦，試圖創造醫學奇蹟。
「滴——」
亨利立刻瞥了一眼監護儀的右下角，按住了護士的手，搖頭道：「確認死亡時間，元歷2333年9月22日，15時56分23秒。」
亨利退後半步，對著病床微微鞠了一躬，身後的幾位護士也陸續彎下腰，然後他們默契地退出病房，將空間還給家屬。
「節哀。」
「啊！不要啊，我的小訣！」
項蕙蘭崩潰了，她撲到床邊握住沈訣的手，「兒子你睜開眼，睜開眼看看媽媽呀。」
沈之行左手搭在她肩上，右手緊攥著床沿的金屬欄杆，指關節發白，肩膀微微抖動，眼眶通紅無比，卻沒有哭出聲。
「怎麼會這樣？」項蕙蘭哭得泣不成聲，「上午他還跟我說昨天熬的粥好喝，今晚還要再喝一次的，嗚嗚......」
沈妄沒再繼續看下去，轉身離開，他在那一動不動站了將近三個小時，腳跟已經發麻了，但腳步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輕快。
大哥死了。
他解脫了。
沈妄抬腿走了幾步，又停下，抬頭看了天花板好一會兒。
「沈妄——」背後有人叫住了他。
亨利快步上前走到沈妄身側，看到對方微紅的眼眶還愣了一下，他斟酌了一下說辭，試探性地問道：「能聊聊嗎？有些問題想問你。」
沈妄看都沒看他一眼，丟下四個字繞開他走了。
亨利站在原地，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沒有再追上去，而是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間，再一次將門反鎖起來。
這次再也不會被打斷了。
亨利走到那台小型醫用冷藏櫃前，拉開櫃門，冷氣撲面而來。
如今在一區還能不限電的人，怕是兩隻手都能數得過來，他也就沾了沈訣主治醫師的殊榮。
裡面碼放著幾盒藥品和沈訣所需的血製品，最角落的位置放著一支採血管，標籤是沈妄的名字，日期是他剛回一區那天採集的。
亨利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沒把這支血樣處理掉，可能是當時忙忘了，也許是出於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直覺，讓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
他把那支採血管取出來，冰涼的玻璃管壁貼著溫熱的指腹，暗紅色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不告訴我是嗎？」
亨利把採血管小心地放回冷藏櫃裡，關上櫃門，回到桌邊坐下，重新拿起那兩份報告。
不告訴他也沒事，他自己會查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