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百無聊賴地在沙發上啃蘋果，果肉在齒間裂開，汁水清甜。
末世前，每家每戶放到皺皮腐爛都不會看一眼的蘋果，放到現在卻成了某些有心人尋求庇護的貢品。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臉色有些不爽。
沈訣一死，廚房連個會做飯的人都沒了，還不如謝飛機靈。
門被人猛地推開，項蕙蘭目眥盡裂地走到沈妄面前，一把拍飛他手裡的蘋果，「你哥死了，你還有心情吃得下？」
沈之行面色陰沉，像在醞釀一場暴風雨，他人走進來後，整個房間的氣壓都跟著低了幾分。
沈妄看著她紅腫的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滾到一邊的蘋果，沒有彎腰去撿，而是伸手從果盤裡挑了個新的。
他咬了一口蘋果，聲音清脆，「為什麼不？」
「要不是因為出不去，我還想整兩串鞭炮慶祝一下。」
項蕙蘭尖叫一聲，發了瘋似的將果盤從桌上掀翻，水果滾了一地，「是不是你做了什麼手腳？怎麼偏偏你一回來他就——」
沒說完的話哽在喉嚨里，她試著張開嘴，只能擠出幾聲破碎的嗚咽。
過去五年裡，小訣接受過好幾次捐獻，雖然每一次輸注後多多少少會出現排異反應，但沒有哪一次會嚴重到要了他的命。
偏偏沈妄一回來，偏偏就這一次。
她的小訣不在了。
「我強調過很多遍，沈訣沒多少時間了，他的命我親自來收。」沈妄靠在沙發背上，連坐姿都沒變過，慢條斯理地啃著蘋果，「你們以為我是鬧著玩？」
項蕙蘭一咬牙，衝過去就想打他。
沈妄把蘋果叼在嘴裡，抬手擒住了項蕙蘭的兩條胳膊，重重往回一推，把她推回沈之行懷裡，然後才重新用手拿住蘋果。
他看著沈之行：「看好你老婆，我不打女人，但別讓我破例。」
項蕙蘭不敢置信，像沒聽懂這句話，「我可是你媽！」
「你有把我當過兒子嗎！」
沈妄一甩手，蘋果擦過她的耳側狠狠砸向牆上，果肉頓時四分五裂，汁水飛濺，他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終於把憋在心裡十幾年的不甘給發泄出來。
男人仰頭看著天花板輕笑了一下，真他爹的痛快。
項蕙蘭被他這副狠戾的樣子給唬住了，眼神躲閃，支吾道：「怎麼沒有？你們兩個都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不過你哥他自幼體弱多病，我難免會多關注他一些......」
聲音越說越小，怕是連她自己都沒底氣。
沈之行走上前一步，站在兩人中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跟你哥都是我們的孩子。」
他頓了頓，「我知道，這些年我和你媽媽因為你哥的存在，確實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們不對，我們跟你道歉。」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手心的肉比手背的厚。
沈妄抿唇垂眸看向地上那灘殘骸，蘋果剛好裂成四瓣，其中一瓣小得可憐，歪歪扭扭地躺在地面上，汁水濺了一牆，正順著牆面往下淌。
即便擦拭過，黏膩的汁水也會滲入牆皮里，等幹了之後，大概率會留下一道顏色更深的污漬，怎麼擦也擦不掉。
回不去了，就像他們這一家。
項蕙蘭咬著唇沉默了很久，眼淚像珠子一樣在臉上無聲滑落，「對，我承認。我是偏心。」
「你要恨我們，可以，但別針對你哥，有什麼沖我來就好！」她抬手捂住嘴，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來。
項蕙蘭記得沈訣最後的樣子，他躺在病床上，雙目空洞失焦，嘔出來的血液混著黏液，怎樣擦也擦不完。
「怎麼，這就承受不住了？」沈妄薄唇微勾，「你要是覺得難受，可以下去陪他，我很樂意送你一程。」
就當他大發慈悲，盡點首長之子的責任，正好給一區的倖存者省點資源。
項蕙蘭那一柜子的保養品，動輒派一堆人去搜羅，想吃口鱒魚，能讓人專門飛一趟北極。
省下來的這些人力物力，夠養活不少人了。
「還有——」沈妄道：「我要糾正一點，你不是偏心，你是完全沒心。」
項蕙蘭瞠目結舌，完全想不到沈妄會這麼直白，「你——」
沈之行臉色一沉，「沈妄，你的教養哪去了？你這是什麼態度，這麼跟你媽說話？」
「我是怎麼教育你的？縱使父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那也不是你可以惡語相對的理由。」
「我這麼說話怎麼了，我還揍人呢。」沈妄偏頭看他，笑意不及眼底，「誰讓我的父母生而不教，反正我就這態度。」
他直視沈之行的眼睛，神情挑釁，「你要試試嗎？」
沈之行擰眉道：「你消失的這五年都在萊亞？是跟那個叫席黛拉的免疫者待在一起？」
「你管我去了哪，但凡你們對我上點心，當初我就走不成。」
「肯定是。」沈之行自以為猜中了，又道：「不然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會這麼護著她，雪莉是，你也是，還有——」
沈妄抿唇，「還有誰？」
沈之行意識到自己說漏嘴，連忙打住。
沈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果刀，猝不及防地伸手探去。
沈之行反應很快，以為沈妄動真格了，搶先一步將水果刀奪了過來，誰知他的目標根本不是那把水果刀。
沈妄的手在半空中往後轉了個方向，一把扣住項蕙蘭的手腕，將她往自己這邊一拽，五指順勢掐上了她的脖頸。
項蕙蘭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半拍，「旺仔，你......你別衝動，有話咱們可以好好說。」
沈之行頷首，眼神中閃過一絲慌張，儘量放輕語氣，「對對對，有話好好說。」
沈妄睥了一眼她的發頂，嘴角扯了一下，「真難得，你還記得我叫旺仔。」
他並未鬆手，目光平靜地鎖定沈之行的臉，「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完。」
「想清楚了再開口。」沈妄五指微微用力，指尖發白，「你知道我做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