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張副官派的車準時出現在樓下。
讓亨利意外的是,張副官本人居然也在,他站在車邊,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見亨利下樓,張副官主動上前一步,接過他手裡的行李,幫著放到後備箱。
「東西都帶齊了?」他的語氣比早上柔和了幾分,像是被誰特意叮囑過。
張副官是替誰來的,不言而喻。
沈訣不在了,但亨利作為他多年的主治醫生,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人走茶涼是常情,但體面不能丟。
亨利沒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彎腰坐進后座,車上就三個人——他,張副官,還有一個司機。
車輛發動,很快就駛離內城中心,朝著東六區的方向開去,窗外的建築開始變了樣,內城那些規整的高樓越來越遠,沿途的樓宇漸漸矮了下去,說不上有多差,但環境絕對沒內城核心區要好。
亨利靠著車窗,眼睛睜著,但視線並沒有落在那些正在後退的樓房和綠化上。
大概過去了半個多小時,東六區到了。
亨利抬頭張望了一會兒,看來這裡以後就是自己要待的地方了。
張副官和司機都下了車,一個幫忙拿行李,一個拉著他說起不少場面話,「東六區這邊駐紮著不少志願軍,他們經常要出入搜物資,救人,受傷更是家常便飯的事。」
他說完笑了笑,「這邊的醫療需求一直很大,也需要更有經驗的醫生坐鎮,所以才把您安排過來。」
亨利心頭一動,眼裡的暗光轉瞬即逝。
他面上不顯:「我明白。」
張副官:「條件確實簡陋了些,畢竟現在是特殊時期,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您先安頓下來,有什麼缺的再報上來,能解決的我儘量幫您協調。」
他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眼鏡盒遞給亨利,然後用指尖點了點下眼瞼的位置,笑而不語。
亨利接過並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副全新的金絲眼鏡,他把舊眼鏡摘下,戴上新的,度數完全吻合。
「謝謝,有心了。」他形容不出來此刻心裡的感受。
話音剛落,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醫療站里快步走了出來,他看到張副官先是一愣,隨即眼角笑出細紋。
他畢恭畢敬道:「張副官,您來啦?」
張副官側過身,伸手示意了一下亨利,「這位就是亨利醫生,以後由他負責東六區的醫療隊,你這邊有什麼事就向他匯報,全力配合。」
「把人給我照顧好了,明白?」
「明白明白。」
那人連忙向亨利伸出手,不著痕跡地將他從頭到腳都掃了一遍,「我是盛海文,醫療站的站長,歡迎您來。」
亨利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叫我亨利就好。」
盛海文收回手,帶著亨利往裡走,「先看一下環境吧,我帶你參觀一圈。」
亨利剛要抬腳,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喧鬧,緊接著是幾聲尖嗓門的罵聲。
人天生就對聲音敏感,一有點響動就想湊過去。
亨利,幫忙拿行李的司機,盛海文,就連張副官也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七八個男生圍著兩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勞工,雙方年紀瞧著都不大,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現在的物資怎麼變得這麼少了?」顧一川將一份盒飯摔在地上,裡面的大白菜和土豆片滾了出來,雜糧餅也沾了灰。
「我家可是出了好幾個養殖場的,怎麼分到我手上就剩這麼點?」他抬腳狠狠踩在雜糧餅上,「這是人能吃的嗎?噎死我了。」
江北蔚看著那個被踩扁的雜糧餅,很是心疼,「最近物資緊缺,所有人的份額都是一樣的,白菜和土豆你看不入眼,中城和外城還吃不上呢。」
「是麼?」
顧一川笑了下,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塊被踩扁的雜糧餅,又看向江北蔚,「我記得你媽和你妹還在外城跟一堆倖存者擠著吧?夜裡翻個身都不方便,吃口壓縮餅乾還得避開其他人。」
「雜糧餅這麼好,你撿回去給她們嘗嘗唄,省得浪費。」
他說完笑出了聲,身後的幾個小弟也跟著哈哈大笑。
江北蔚抿著唇一言不發,片刻後真的蹲下來去撿那個被踩扁的雜糧餅。
指尖剛碰到餅的邊緣,顧一川的腳用力踩在他的手背上,還反覆碾壓,像是踩滅一個菸頭。
江北蔚吃痛一聲,本能地想抽回手,但被踩住了,沒能抽出來。
「北蔚!」
安時見狀就要衝上去,剛邁出一步就被顧一川的那幫小弟給攔住了。
張副官眉頭緊鎖,「這傢伙是誰?這麼囂張?」
盛海文站在他身後小聲說:「叫顧一川。家裡以前是開養殖場的,末世後被一區徵用了,換來了內城的居住名額。」
仗著給一區捐了不少物資,平時沒少在東六區橫行霸道,但大家礙於那層關係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盛海文又補充道:「聽說他們以前還是同學,末世前這個姓顧的就愛欺負那兩個勞工。」
勞工,顧名思義就是靠體力換取居住資格的人,沒有編制,沒有靠山,被刁難了也沒處說理,多數都往肚子裡咽,不生是非。
因為想當勞工的人多了去了,當上勞工意味著可以有穩定的飯吃。
張副官板著一張臉抬腳朝那邊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顧一川正踩得興起,感覺到有人靠近,一抬眼就對上了張副官那張威嚴肅穆的臉,還有他肩上的徽記。
顧一川笑容一僵,腳也本能地抬了起來,他沒管那幫小弟,抬腿跑了。
小弟們面面相覷,鬆開了安時的胳膊,沒敢多留,一個接一個地跟了上去。
沒了束縛的安時立刻拉起江北蔚,「怎麼樣?你沒事吧?」
江北蔚搖了搖頭,撿起那個被踩扁的雜糧餅,「還好。」
亨利也走了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他那隻被踩得紅腫的手背,「進來吧,我替你處理一下傷口。」
江北蔚猶豫了一下,沒拒絕,跟著進了醫療站。
盯著勞工空缺的人太多,他不能被刷下來。
張副官見自己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站在大門對亨利說:「我還有事,先走了,以後聯繫。」
盛海文眨了眨眼睛,從中悟透了什麼。
亨利隨意地點了點頭,在盛海文的帶領下來到一間小診室里——很快,他也不見了人影。
亨利也不介意,從柜子里翻出碘伏和紗布,低頭處理江北蔚手背上的傷,一邊又低聲跟他閒聊。
安時坐在一旁等好友,全程一言不發。
等包紮好後,亨利一邊收拾碘伏瓶,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想不想變強?」
江北蔚愣了一下,「什麼變強?」
「在一區,光靠體力永遠出不了頭,只有自身變得強大,別人才不敢輕視和踐踏你的尊嚴。」
江北蔚突然覺得這個醫生有點莫名其妙,站起來說了聲謝謝後就拉著安時走了。
安時回頭看了亨利一眼,跟著江北蔚消失在門口。
亨利把藥瓶放回柜子里,動作比以往都要慢一些,他垂下眼,心裡掠過一絲惋惜。
還是太心急了。
「慢慢來吧,這事兒急不得。」
來到東六區的第一晚,亨利跟其他人相處得還算融洽。
夜晚,他正準備休息,門忽然被敲響了。
這麼晚了,會是誰?
亨利頓了一下,將門輕輕打開一條縫,看見門外站著的人還愣了一下。
「是你?」
安時像是已經在門口站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你說...」他聲音發緊,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你今天說的變強,有方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