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日頭把整片露台曬得發燙，泳池水面漾著碎金，白浩歪躺在藤編太陽椅里，手邊石質桌台上醒著一瓶紅酒，酒液沿著蟒蛇型玻璃壁流下去，泛著暗紅色的光。
周遭安靜得很，偶爾只有幾聲清脆的鳥叫。
幾步開外卻是另一番光景，深色青石板被烈陽烤得滾燙，何錦強，細榮以及一眾小弟雙膝跪在石面上，頭頂的太陽炙烤頭皮，膝下的石板持續灼燒膝蓋，仿佛置身於火焰岩漿般。
可是沒人敢動，連抬手擦汗這麼簡單的動作都不敢有，汗珠從額頭滑落，淌過已經被曬得發乾的臉頰，帶著一陣細密的刺痛。
汗水被太陽一遍遍烤乾，又一遍遍重新滲出來，反反覆覆，像有人在拿繡花針在臉上扎。
白浩醒酒花了半個多小時，何錦強等人同樣保持跪姿半個多小時。
他拿起醒酒器給自己倒了杯紅酒，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杯擱回桌台發出的那一聲輕響，跪在地上的幾個人心裡瞬間響起警鐘。
「過來。」
何錦強膝蓋磨著石板，跪著一點一點挪到白浩面前，不敢跟他有任何的視線碰撞。
白浩抬手，將酒杯里剩下的酒倒在石板上，暗紅色的酒液順著石紋流淌，浸進滾燙的石縫裡，蒸發出一縷酒香。
「把地給舔了。」
何錦強沒有任何猶豫，伏下身伸出舌頭舔舐地上的那灘酒液，石板被高溫暴曬了大半天，燙得舌尖被火灼了一下。
他不敢停下，忍著痛把酒液舔乾淨了。
細榮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餘光偷瞥向何錦強伏在地上的背影，喉嚨發緊，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何錦強臉色發白地抬起頭，「老，老大......」
白浩微微俯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居高臨下地睥著他，彼此的臉湊得很近，近到何錦強能看清他鏡片後那雙不含溫度的丹鳳眼。
白浩不輕不重地拍打著何錦強的臉，一字一頓道：「你今天讓我丟臉丟大發了。」
「我當初是怎麼跟你們說的？」
白浩從膝上直起身，環視所有人，沉聲道：「在外面跟別的隊伍起衝突了，要麼把別人打死，要麼你們自己死，總之千萬別來找我替你們兜底。」
「這話我強調過不下兩遍吧，嗯？」
何錦強整個人都在抖，「說過，說過的......」
「那你們今天在幹什麼？」白浩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我他媽還得給人賠輪胎，賠油，賠笑臉，老子就算之前給胡中熙當秘書的時候都沒這麼伏低做小過。」
何錦強哆嗦著解釋，「老大，我們也不想的，那幫人的脾氣又臭又莽，二話不說就衝上來開打了，一點餘地都沒有。」
細榮見狀也立馬附和，「對對對，而且他們一招一式都帶著狠勁，我們真的打不過。」
「人家從特種部隊裡出來的，你們打得過才有鬼了。」
白浩看見蘇禹鳴那幫人的第一眼就感覺到了，那伙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跟他以前在外交會上見過的大佬的貼身保鏢如出一轍。
煩死了，一點眼力見都沒有，剛才罵他們還真沒罵錯。
「令我最想不通的是，你們居然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白浩摘下眼鏡，指腹揉捏著眉心，閉著眼微微偏頭，「去那邊跪著。」
何錦強抿了抿唇，膝行過去，在那堆碎玻璃上跪了下來，玻璃渣穿過褲子的布料扎進皮肉里，血流不止。
白浩雙目緊閉，「他們應該不會在這裡待太久，能留下來最好，不能的話也要把人安安穩穩送走，別結仇。」
「明白。」
何錦強因疼痛沒忍住顫了顫身子，白浩瞥了他一眼，「放心，我不殺你。你們在基地算最能打的，留著有用。」
何錦強和細榮剛鬆一口氣，白浩的聲音又響起，「但該有的懲戒不能免，不然以後誰再外面惹了事都跑回來找我哭。」
他抬了抬下巴，「把那小子拖下去吧。」
細榮聞言如遭雷擊，雙眸麻木地看著白浩。
那個通風報信搖人的小弟黃小龍被幾個人給拽了起來，哭喊著：「老大，老大我錯了！強哥，強哥救我——」
何錦強跪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肩膀脊背垮了下來，玻璃渣又往皮肉里刺了幾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白浩站起身，來到泳池邊上，低頭與水面中的人對視，「你以為這樣就算完了？」
水一下子灌進鼻腔和喉嚨，嗆得人本能掙扎，但頭被人死死摁住了，手腳撲騰亂蹬了幾下之後又被拽上來，喘了沒兩口氣，又被摁下去。
白浩慢條斯理地戴上眼鏡，沒再往泳池這邊多看一眼，轉身進了別墅，沿著旋轉木梯上了二樓。
他抬起手，正要敲下去——
一區內城東六區，亨利辦公間。
門開了。
兩個穿著迷彩訓練服的志願軍從裡面走了出來，小臂上纏著繃帶，隱約透出底下棉球的輪廓，像是剛抽完血。
他們和安時的目光碰了一下，隨即各自移開，擦肩而過。
「你來了？快進來。」亨利的聲音從室內傳來，把愣怔的安時喊了進去。
安時回過神來，抬腳走進去。
亨利示意他坐下，轉身給他倒了杯茶水，「最近怎麼樣？」
安時接過紙杯，握在手裡沒有喝，「最近總是被吵得睡不著，不知道是不是聽力變好的緣故，感覺有很多聲音在耳邊嗡嗡嗡的，特別吵。」
「還有呢？」
他想了想，又道：「力氣比以前大了不少，搬箱子什麼的都不覺得累，就是......餓得快。」
非常非常快，他就沒飽腹過，每一天都在餓肚子。
亨利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聽到安時反應餓得快，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麵，撕開蓋子倒上熱水，用叉子壓住杯口。
「吃吧。」
亨利把泡麵端到安時面前，在他對面坐下說：「身體正在強化，感到飢餓是正常的。」
就像手機更新系統後功能變多了，不好的程序重新優化過，反應也快，唯一缺點就是耗電。
「你現在就是那種狀態，身體正在變強，消耗也跟著變大，所以餓得快，這是正常現象。」
安時看著面前的泡麵，香氣從杯口的縫隙里溢出來，順著鼻腔鑽到胃裡，肚子頓時發出一陣不太好聽的咕嚕聲，在安靜的辦公間裡格外清晰。
他有些尷尬地收緊腰腹，試圖把聲音壓回去。
雖然很饞，但安時並未動筷。
他有點擔憂，「我會一直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