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亨利也不清楚,沒把話說得很絕對,「等適應期過了,應該會穩定下來。」
「你先吃點東西吧,你現在變成這樣,有很大原因也是因我而起。」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安時,「所以不用不好意思,安心吃。」
泡麵的香氣是極具侵略性的,尤其在餓得頭暈手抖的時候,它就是人間美味。
從亨利將熱水倒進桶里的那一刻,整個辦公間都被那股霸道的咸香填滿了,安時如坐針氈,胃裡的灼燒感越來越強烈。
他都快有小半年沒吃過泡麵了。
要是時間能夠倒流,他一定會把所有愛吃的零天然純添加的速食快餐都吃個遍。
亨利都這麼說了,安時便不再客氣,拿起叉子挑起一口面送進嘴裡,他吃得很急,一桶面很快就見底了,連湯渣都喝得乾乾淨淨。
安時依依不捨地放下叉子,把空桶放在一邊,輕輕舔過嘴唇上殘留的油光,想用那一丁點的餘味騙過自己的胃。
還是餓。
胃像被那口熱湯喚醒了一樣,開始不依不饒地攪動起來。
不吃還好,吃完感覺更餓了。
安時沒再開口,末世物資緊張,每一桶泡麵都來之不易,他怎麼好意思再吃掉亨利醫生的存糧?
為了不被那陣飢餓感繼續左右情緒,安時開口問:「亨利醫生,剛剛那兩個志願軍......他們是來做什麼的?」
「他們啊——」
「跟你一樣,都是被輕視,被怠慢,不被當人看的人,」亨利把空桶收拾好,「最重要的是,他們都跟你一樣擁有一顆想要變強的心。」
安時有些沒反應過來,「志願軍也會被人看不起嗎?」
亨利笑著反問他:「這一點,難道你不比我更清楚?」
安時沉默了,他當然清楚。
每個階層都有自己的鄙視鏈,住在核心區的達官權貴看不起靠關係擠進內城的邊緣人,而內城的邊緣人同樣看不起外城那些連關係都沒有的螻蟻。
駐守在東六區的志願軍有很多,這其中分為了老兵和新兵甚至是預備役,這種金字塔結構最容易滋生霸凌,借著訓練新兵的名義體罰或刁難。
「可是前兩天我來的時候,好像不是同一批面孔。」
「實驗需要數據支撐。」亨利隨手翻了兩頁筆記本,道:「我現在手上有兩組人,分別是志願軍和勞工,志願軍已經找齊了,但勞工還差六人。」
「安時,你平時接觸的人多,能幫我物色多幾個實驗對象嗎?」
亨利透過鏡片洞若觀火,「到時候我找機會把你要過來當我的助理,你就不用再做那種搬搬抬抬的苦力,而且伙食這一方面有很大改善,你不是總感覺餓嗎?」
安時垂眸瞥向垃圾桶里的空泡麵桶,杯底的油脂慢慢凝固,而他的胃仍在叫囂著飢餓。
沒思考很久,他道:「......我試試吧。」
亨利聽到安時的回答,眼角頓時多了幾道細紋,他把本子合上,「儘快吧,我手上的樣本保存不了多久,不過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負擔,我這邊不會停止尋找實驗對象的。」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包餅乾遞給安時,「來,這包威化餅你拿去吃,就是有點碎了,別介意。」
安時踟躕了兩秒後還是接過了,又跟亨利聊了幾句後才起身告辭。
他走出醫療站,沿著街道往回走勞工營地走——等會又要給東六區的倖存者派飯了。
剛拐過街角,隔著老遠處就看見顧一川帶著他那幫狗腿子正在圍毆江北蔚。
「上次是你走運,我看看這次誰能護著你?」
拳頭像雨點一樣密集地砸在江北蔚身上,他沒有反擊的機會與膽量,只能蜷縮抱頭,儘可能地護住頭部。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顧一川捶了幾拳後感覺身體有些發虛,他直起身喘氣,甩了甩髮酸的右手。
一定是最近的物資減量,餓得沒力氣。
「靠,都破皮了。」顧一川看到指關節擦破了一點皮,咬牙狠狠踹了江北蔚一腳。
安時跑過去,一把推開顧一川。
顧一川雙腳離地飛出去好幾米,後背狠狠撞在牆上,一口氣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面部迅速充血,眼球瞪大的樣子非常嚇人。
所有人都嚇傻了,連連後退,只有江北蔚從地上爬起來,不輕不重地拍打顧一川的後背,過了好幾秒後他才猛地咳出一口氣來。
江北蔚道:「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那口氣沒順過來,堵住了。」
經常挨揍的人都懂。
「滾,老子剛才差點就憋死了。」顧一川一把揮開江北蔚的手,臉上還帶著幾分沒完全褪去的潮紅,舉起拳頭朝安時揮去。
安時五指抱住他的拳頭,握得很緊,力度大得能把顧一川的指骨捏碎。
「啊,啊!」顧一川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疼疼疼,快放開!」
安時看了他兩秒,鬆開了手。
「滾。」
顧一川捂著自己的手,默默倒退兩步拉開與安時的距離,眼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今天先放過你們。」
臨走前,他狠狠剜了安時和江北蔚一眼,轉身走得飛快,那幫小弟也沒敢多留,幾秒鐘就消失在了街角。
安時收回目光,來到江北蔚面前,「沒事吧?」
江北蔚搖了搖頭,抬眼看向安時,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但忽然變陌生的朋友。
安時皺眉:「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
江北蔚避開他的視線,別過臉去,「沒什麼,就是感覺你有些不一樣了。」
安時並不意外,他和江北蔚是老朋友不說,最近又天天一起幹活,熟悉他的人肯定能察覺到他身上的變化,遲早的事。
「對,我是不一樣了。」安時語氣重了幾分,「但你好像還在原地踏步,被欺負了連手都不敢還,連一條狗都能騎你頭上。」
他指著江北蔚衣服上的腳印,「你呢?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
「你就沒想過要改變嗎!」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江北蔚嚅囁雙唇,聲音很小,「我有我的考量。」
末世什麼時候結束,誰也說不準,要是他觸及了顧一川的霉頭,轉頭找媽媽和妹妹撒氣怎麼辦?
一區本來就嚴重負荷,顧一川雖然進不了核心區,但如果他想把媽媽和妹妹趕出一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安時孑然一身,沒有軟肋——但他不行。
「所以你更加要強大起來啊。」安時雙手搭上他的肩,「做你媽媽和你妹妹的依靠,你站得住,她們才站得住。」
「像你一樣嗎?」
「像我一樣。」
江北蔚沉默了很久,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半晌,他抬起頭來,「怎麼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