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從清晨一直燒到下午,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火勢才慢慢弱了下去,燒到最後,只剩下一堆還在冒著白煙的灰燼。
失去家屬的倖存者們聞訊趕來,用各式各樣的器具在灰燼中小心翼翼地撥弄——杯子,碗,陶罐,甚至是不鏽鋼盆......
骨灰燼很多,這其中有許多是孑然一身的人甚至是一整個家庭都遭遇了不幸,沒有親人為他們舀起那一捧,理論上是裝不完的。
但每個人都把手裡的容器裝滿了,能裝多少裝多少,儘管他們分不清那些灰燼里誰是誰。
只因這是一個無需言說的約定。
沒多少哭聲,大家都習慣了生離死別,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心態好的人覺得多活一天是賺到,心態不好的人則認為多活一天是折磨。
但不論是哪種,他們低著頭把帶著餘溫的骨灰舀進容器里,給予那些離去的人完成最後一點體面。
謝飛從車上翻出一個玻璃罐,這個是當初在Z城幸福小區宋靜怡家老房子裡帶出來的,裡頭原本裝得是她爺爺醃的泡椒。
泡椒早就吃完了,罐子一直留著沒扔,沒想到如今還能派上用場。
謝飛把玻璃罐捧在懷裡,指腹反覆摩挲著罐壁,就好像還在撫摸周允安的肩膀一樣,一遍又一遍。
螞蟻存活的時間比恐龍還要久,因為經歷災難後的它們只會顧及眼前能做的事,齊心協力在地下廢墟中重建一個國度。
但人不這樣。
混亂爆發時,最先跑出去的那批人有好幾個是被咬傷的,人傳人,沒多久,倖存者休息的營地也成為了修羅場。
幾個小時的功夫,整個三清基地到處遊蕩著喪屍。
雖然天亮後被青鸞小隊和何錦強等人擊斃,但傷亡已經不可逆轉,原先基地里在冊的有1238名倖存者,一場混亂下來,折損了四百多人。
所以在料理完所有後事之後,倖存者們最先聲討白浩,為什麼號稱固若金湯的三清基地會突然冒出喪屍?
大門沒破,牆門沒倒,這些東西是怎麼進來的?
守衛和巡邏員又是否存在失職行為?
白浩已經被控制起來,他自然回答不了。
於是胡紫欣出面了,並在次日召開了倖存者大會。
大會上,她聲明經過仔細勘查,沒有發現喪屍從外部攻破的痕跡,城牆也沒有被破壞的跡象,證明喪屍不是闖進來的。至於淪陷的原因暫時不得而知,但守衛和巡邏員存在一定失職。
不過人已經死了,無從追責。
人死債消,倖存者們也沒法怎麼樣,只能在台下暗自罵了幾句,咒罵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胡紫欣把白浩的惡行公之於眾,樁樁件件令人髮指。
倖存者們在聽見胡首領的死是白浩密謀時義憤填膺,得知白浩私吞公有物資時勃然大怒,知曉白浩以人養豬更是令人憤慨。
台下的咒罵聲像海浪般一聲比一聲高,恨不得親手手刃白浩。
「天吶,胡首領一家對白浩不薄吧?他還是人嗎?」
「我就說白浩手底下的那幫人一個個滿臉橫肉的,原來真是私吞了物資!」
「哎我去,還好我沒吃過豬肉。」
「......」
胡紫欣聽了好一會兒,心裡舒暢了才抬手叫停,並讓人把白浩的心腹押出來當眾處決。
劉遠原本也在名單上,但考慮到他最後迷途知返,且平時為人除了愛耍滑頭和貪嘴以外,沒犯過什麼錯。
再加上劉遠現在又是一名新手爸爸,胡紫欣想了想,還是決定放他一馬,不過管理層是絕對待不下去了。
很快,處理完白浩留下來的爛攤子,胡紫欣憑藉雷厲風行的手段和她父親的聲望,成為三清基地新一任首領。
這些事情席黛拉他們也都聽說了,但都沒有在意,這兩天隊伍里的氣氛很是低沉。
周允安離開的第二天,謝飛,魏奕琳,宋靜怡三人靠著車門席地而坐,家禽的糞味不斷從身後飄來刺激鼻腔,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離開,一坐就是一整天,好像這樣就能減少他們心裡的愧疚。
席黛拉非吃飯時間也是不下車,倒不是不想看他們那三張死魚臉,而是在躲褚文秀和席言。
對於這兩位名義上的親人,她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說句傷人的,褚文秀和席言在她心裡遠不及冠軍重要。
「黛拉,你在嗎?」有人敲了敲房車。
席黛拉坐在床上並未起身,聽見動靜後便拿腳踹了踹沈妄,「又來了。」
沈妄湊過去輕咬了下她的唇瓣,說了句「這是報酬」,這才下車去應付褚文秀和席言。
「有什麼事麼?」他隨手把門掩上了。
席黛拉放下手中的書,對腳邊的冠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地來到窗邊側耳貼了過去。
褚文秀站在車門前,剛才敲門的就是她,席言站在她身旁,手裡還提著一個菜籃子。
裡面裝著很多蔬菜,彩椒,黃瓜,茄子,辣椒,白菜......每一顆的品相都非常好,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選過的。
沈妄在前兩天第一次應付他們的時候就摸清了,二老在基地里開闢了一小塊地,種了不少菜,不過都被白浩的人收走了,自己沒吃上多少。
如今白浩倒台,胡紫欣立了新規,鼓勵大家都去開墾,收成也從三七分改成六四分。
褚文秀和席言的菜地剛好是新規後第一批受益的,結果他們自己沒捨得吃,挑挑揀揀裝了一籃子,急著就往外孫女這邊送。
席言一看來人是沈妄,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語氣硬邦邦的,「怎麼是你,黛拉呢?」
褚文秀趕緊扯了扯他的手臂,語重心長道:「老席,你別一上來就這麼沖,小沈是好孩子。」
「好孩子?」
席言一聽這似曾相識的話,憋了三天的火氣終於找到了發泄口,「當初你對那個貝德也是這樣夸的!誇他聰明,說他是好人,值得託付。
「結果呢?」
結果就是席褚雅遠嫁萊亞,產後大出血,他們第一時間飛過去想看女兒最後一眼,卻吃了閉門羹。
後面不管飛幾次萊亞,依舊是吃閉門羹。
孩子這些年也不讓抱回來,只是偶爾會寄一些生活照給他們解眼饞,連個視頻電話都沒打過,這才導致了如今祖孫生分。
沈妄默默聽著,並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麼。
其實席言猜得也沒錯,他確實算不上好人,但跟貝德博士比的話,還是完勝一籌。
而且,兩位老人不知情,他還是有所了解的,貝德會這麼做完全是事出有因。
沈妄剛想開口,耳尖動了動,嘴角微微上揚。
「砰——」
席黛拉一把將車門打開,唇瓣抿著,雙目微瞪,「不准你這樣說沈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