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時候來了?」
亨利剛吃完午飯,正準備休息一會兒,聽見門外有動靜,一抬頭就看見魂不守舍的安時。
勞工和勤務員的工作服都是統一黑色,耐髒。
但他的手不是。
安時的雙手覆滿血,干透的血痂順著紋路裂開,像一張刻入皮肉里的溝壑。
亨利聯想到了什麼,呼吸滯了一瞬,才被食物填滿的胃像被人當濕毛巾擰了一把,又脹又疼,想吐也吐不出來。
「先進來。」亨利趕緊把安時拉進來辦公間,確認過道沒有其他人後將門反鎖上。
還不等亨利開口問怎麼一回事,安時木著一張臉,聲音乾涸:「我殺人了。」
「亨利醫生,怎麼辦?」他抬頭看向亨利,目光帶著後怕與無措,「怎麼辦怎麼辦,我殺人了。」
「你,你殺人了?」亨利倏地瞪大雙眼,覺得十分不可置信,他還以為安時最多把人給打傷了。
「我,我殺了,殺了好多,好多人......」安時雙手捂住臉,指縫漏出斷斷續續的嗚咽,「我還把北蔚的媽媽和妹妹都給殺了。」
怎麼辦吶,他還有什麼臉去面對江北蔚?
亨利震驚地說不出話來,試著張了好幾次嘴都沒發出聲音。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亨利輕輕拍打著他的肩,「你不說,我沒辦法幫你解決問題。」
安時沉默片刻,據實以告,沒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北蔚讓我幫忙給他家裡人捎句話,我趕到時正好撞見顧一川在欺壓她們母女。」
「顧一川還打探到了姝怡家,雖然他說他沒興趣,但我知道那是假的......就算他真的沒興趣,趙錢孫李那幾個人渣也會借勢對姝怡胡作非為。」
「我太生氣了,對他的忍耐到達了極限,也對這種永無天日的霸凌感到濃濃的厭惡。」
顧一川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用手戳他腦門,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指他頭了,跟記憶里那個酗酒愛逞能的男人一模一樣。
「所以我就把他的手指一口咬了下來,顧一川叫得好難聽,吵得我耳朵疼,於是我只好...」
安時說著,之前的那一幕仿佛在他腦海里重現了那般,眼神也變了,泛著一絲別樣的光。
骨頭的脆響,溫熱的鮮血,還有那尖聲慘叫,無一不令他上癮。
亨利看安時一臉回味的樣子,絕望地閉上雙眼。
或許自己剛才就不該反鎖門。
「可是,我想殺的人由始至終只有顧一川一個啊......」
安時說著說著情緒再度崩潰,涕泗橫流,「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把趙甲幾個殺了不說,還把二樓的居民也殺了......」
「等我清醒過來時,媛媛倒在血泊之中,眼睛還看著我。」安時狠狠揪著自己的頭髮,想借疼痛來壓住那些翻湧上來的畫面。
「啊啊啊,怎麼會這樣,我以後還怎麼面對北蔚?媛媛還那么小,她還那么小,她才七歲啊......」
亨利聽得心驚膽戰的,舔了舔唇問道,「你當時對外界什麼都感知不到麼?就像完全沒了意識,被操控了那樣?」
「我嗎?」
安時茫然地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眼神變得異常明亮,就像是灰燼里復燃的一簇火苗。
「有,還是有的。」
他扭頭看向安時,嘴角微微上揚,「看到顧一川就那麼死了,我第一反應就是很不痛快,有個聲音一直在腦海里迴響,不斷地誘導我繼續殺戮下去。」
身體也瘙癢不斷,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亢奮的嗜血因子完全壓不住。
殺死他們,都殺了都殺了。
然後他就照做了,趙錢孫李四人,看熱鬧的不嫌事大的,因害怕躲回房門的......還有苦苦哀求放女兒一條生路的江娜。
「完蛋了,我沒救了,我現在回想起來也還是覺得很過癮。」安時笑著笑著又哭起來,「亨利醫生,我不會變成殺人魔吧?」
他猛地抬頭緊盯亨利,像溺水的人偶然抓住一塊救命浮木,急迫地想要尋找到答案,聲音不自覺地發顫:「會不會是那管藥劑有問題?」
如果是真的,那天晚上他就不應該敲響亨利的門,這樣江阿姨和媛媛也不會死。
亨利推了推眼鏡,在心裡想好話術才開口解釋:「安時,你聽我說,任何實驗都存在不可預知的個體差異,而且當初我也跟你多次強調過,這藥是我第一次用在人體上。」
連動物實驗都沒有,因為找不到。
安時知道後,猶豫過,但還是同意了。
他想變強的欲望戰勝了恐懼。
「可能只是個例。」亨利也只能想出這個說法,「同樣的劑量,十個人用,九個都沒出事,偏巧你就是那個異常。」
「當然,這不是你的錯,也不一定是藥劑有問題,或許只是你的身體和它產生了某種連我都沒預料到的反應。」
亨利儘可能地安撫隨時暴動的安時,「我會想辦法的,重新調整劑量,或者找替代方案,總會有辦法把你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我是個例?」安時譏誚地扯了扯唇,「那怎麼我來找你的路上,看到姜昊也暴動殺人了。」
姜昊,那個曾經跟他在亨利門外有著一面之緣的志願軍。
「姜昊?」亨利聞言大腦一片空白,「他,他也變得跟你一樣?」
安時聳了聳肩,「也不能說完全一樣,至少我比他走運一點,沒被隊友一槍貫穿心臟,更沒有被其他志願軍收殮。」
亨利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腳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什麼?!姜昊的屍體被志願軍收殮了?」他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眼底的慌亂根本藏不住。
醫生的從容沉穩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被人一把掐住命脈的驚惶。
紙包不住火,屍體不會說謊。到時候姜昊的屍體一解剖,所有的秘密也會隨之而浮現,他在一區背地裡搞人體實驗的事便徹底瞞不住了。
亨利明明什麼都沒說,但安時還是從他的表情洞悉了所有。
「怎麼,事到如今你還只在乎自己的實驗會不會被曝光?」安時伸出手,一把掐住亨利的脖子,將他整個人直接從地面上提到半空。
亨利雙腳離地,辦公桌上的筆和文件被撞得滾落一地,他本能地抓住安時的手腕想要掙脫開來,雙腿在半空中胡亂地蹬踹。
「你把我們害成這樣,竟然還只擔心自己的實驗?」安時的話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體內又有什麼在沸騰叫囂,快壓制不住了。
安時五指驟然收緊,清秀的面容變得猙獰可怕。
亨利雙目充血,嘴巴一張一合的,臉從蒼白迅速漲成醬紫色,雙腿仍在胡亂地蹬,像一條被拿捏住七寸的蛇。
「你是這場禍端的源頭。」安時咧開嘴,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去死吧,去死吧,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