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過人的都知道，頭一回最難，就跟第一次抽菸喝酒似的嗆鼻子辣嗓子，後面就品出味兒了。
亨利的臉呈青紫色，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布滿了針尖大的出血點，帶血絲的泡沫狀液體從嘴角滲出來，舌頭微微伸出牙關，雙手仍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抓住安時手腕的姿勢。
安時的手還掐在亨利的脖子上，他緩緩鬆開手指，那具身體失去支撐，軟塌塌地倒在地上，五個暗紅色的指印深深嵌入皮肉里。
空氣中隨之瀰漫開一股熱腥臊的氣味，地板暈開一小灘黃色水漬。
他又殺人了。
安時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右手，掌心裡全是黏膩的汗，虎口處有許多被亨利抓出來的撓痕，但心裡卻沒翻湧起之前的驚濤駭浪。
就好像習慣了。
但上癮比習慣更可怕。
他盯著自己的手，仿佛上面還殘留著掐進亨利脖子時的觸感，皮膚的彈性，喉軟骨和頸動脈在掌心的細微跳動，就連亨利瀕臨死前的驚恐也印入腦海里，揮之不去。
安時看向窗玻璃，模糊的倒影里，他看到自己的右手在抖，但其實不是，是他整個人都在痙攣。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閉著眼微微仰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緩緩發出一聲喟嘆，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一具剛被注入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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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時垂眸看向地上那具不再動彈的屍體，眼底沒有一絲波瀾，「兩不相欠了。」然後抬腿越過亨利的屍體，腳步沒有停。
他在中城鬧出的動靜絕對瞞不住，再加上姜昊的死還牽連到了一位高官的孫女，此事非同小可，到時候屍體一解剖，人體實驗的事遲早會暴露出來，亨利估計也難逃一死。
那還不如死在他手裡，至少還死得痛快些——沒有審訊，沒有折磨，一擊斃命。
但他也不適合在一區繼續待下去，要是讓一區的高層知道了，自己肯定沒好果子吃，拉去解剖做實驗絕對沒跑了。
安時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但還是覺得不夠快，他心一橫，乾脆直接縱身往下一跳。
他做好了崴腳的準備，但膝蓋和腳踝並沒有傳來一絲痛覺，身子甚至沒有晃動，穩穩地站在地面上，仿佛剛才只是跨過了一個小台階。
安時愣了一下，回頭看向剛才跳下來的半層樓梯，至少十二級，自己就這麼跳下來了？
他皺了皺眉，想再嘗試一次。
就在這時，一陣起伏不一的踏步聲傳入安時的耳朵里，腳步雜亂但速度不慢，正朝著這個方向來。
他來不及多想，身體先於腦子動了起來，他閃身鑽進一旁的綠化帶，然後一個助跑蹬到樹幹上，手一撐，像貓一樣無聲地翻身上樹，樹葉輕晃了兩下便不動了，或許是風剛好路過這兒。
安時蹲在樹上，等了莫約十幾秒，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穿著迷彩綠的志願軍從街道兩端匯合過來，所有人全副武裝，步伐急促但並不凌亂，他們在醫療站大門前停下，像在等後面的隊伍跟上來。
「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忽然全區戒備了？」有士兵瞥了隊長一眼，壓低聲音和隊友低聲說小話。
「你不知道？一區出事了，聽說內中外城都出現了感染者，必須去增援鎮壓。」
「中城我知道，聽說是有人情緒失控，把朋友和看熱鬧的一群人都給殺了，但這跟喪屍有什麼關係？」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聽說那些人死後變成了喪屍，到處咬人，不知道真的假的。」
地下的閒聊被樹上的安時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眼裡滿是錯愕。
這怎麼可能？
人是他殺的，為什麼自己沒有變異？
那人又偷偷拿眼角瞥了隊長一眼，「那內城是怎麼回事？不都說內城的安保質量最好嗎？那兒的權貴那麼多，怕是喪屍露頭就秒吧。」
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權貴扎堆的地方，安保從來都是密不透風。
「是啊，露頭就秒，聽說一區很快就沒事了，但裡面的貴人嚇得不輕，還要向上面申請增員。」
那人說了句『原來如此』，便不再問下去。
但他的隊友卻一改反常，「你怎麼不問外城？」
樹上的安時心下一動，下意識地把呼吸放輕了幾分。
士兵A：「外城的情況我知道啊，聽說是有人從外面回來拒絕接受檢查，還強行沖卡......」
士兵B微微擰眉，「怎麼我聽到的不是這個版本？」
「那是哪個版本？」隊長走到他們面前，神色不悅。
兩人瞬間噤聲，把原本就直挺的腰板挺得更直了，目視前方，炯炯有神。
與此同時，好幾輛軍綠卡車從路口盡頭拐了進來，並在這群志願軍面前停下。
「快上車！」
隊長一揮手，隊伍魚貫而上，尋常只能坐二十多個人的車廂硬生生擠多了十幾個，就連他自己也只能抓著焊接的欄杆站在車板上。
志願軍從頭到尾都沒發現樹上多了個人，安時目送他們離開，心中的怪異始終縈繞不散。
強行沖卡？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但他的時間也不多了，一旦起了混亂，傷亡是必然的，亨利作為醫生，在這種危急關頭肯定會被徵召過去處理傷患。
可是亨利死了，被他親手掐死了。
中城為什麼會有喪屍暫且拋開不談，但那一層樓的死亡是他的傑作無疑。
在這裡多待一秒，暴露的風險便多一分。
安時直接跳下樹，拔腿往最遠處的圍欄方向奔去，他做勞工也有好幾個月了，熟悉一區的每一處角落。
他雙手扣住網眼，鐵絲卷的尖刺割裂掌心，手掌一片濕熱，他沒管，也沒停下，翻過頂端，無視兩米多的高度一躍而下。
安時扭了扭毫髮無損的腳踝，再一次驚訝，眼神充斥著說不清的炙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