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蔣庭愷背過身去,雙臂繃得酸脹,羞愧與無力像巨浪一樣向他撲來。
他緊閉雙眼,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這輩子最難說出口的幾個字:
「全體聽令,關門。」
士兵們愣怔原地,沒有人動,有人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戰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然後看到了許多張長相不一但神情同樣複雜的臉。
愕然,掙扎,猶豫,痛苦......全在幾秒鐘內展露了一遍。
就是這麼幾秒鐘的遲疑,又有好幾個倖存者從通道那頭擠了進來。
蔣庭愷見他們不動,親自上前去拉閘門,邊拉邊吼:「還愣著幹嘛?想好違背軍令的後果了?」
「內城已經嚴重負荷,再放人進來,到時候爆發擁擠踩踏,誰都活不成!」
這兩句話就像一顆巨石砸落湖面,聲勢懾人,士兵們咬緊下唇,紅著眼眶,跟著蔣庭愷一起把閘門一點點地往中間合攏。
鐵與鐵的摩擦聲尖銳刺耳,卻蓋不住通道里此起彼伏的哭喊。
「放我進去,放我進去......」
「再放一個吧,還有那麼多人沒進呢。」
「你瞎啊,大爺的踩到我甲溝炎了!」
「再放一個進去吧,我女兒瘦,不占什麼地兒,算我求你了。」一位瘦脫相的女人緊攥著女兒的手擠到最前面,眼神裡帶著哀求。
一位志願軍推門的動作一僵,他看著這位比女兒還要瘦削的母親,不知怎麼就忽然聯想到了自己的媽媽和妹妹,目光發軟。
蔣庭愷看出了他的動搖,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你放了她的女兒,後面那位抱著嬰兒的母親呢?還有那位老人你放不放?」
蔣庭愷看似面向他,實際上是在規勸所有人,「你跟我都只是聽令行事的士兵,不是所有人的菩薩。」
如果可以,蔣庭愷比所有人都更希望自己是菩薩。
那位志願軍的手還搭在鐵閘門上,手指收緊又鬆開,反反覆覆好幾次,然後猛地砸了一下鐵閘門,轉過身去,不敢再看閘門另一頭的人。
鐵閘門徹底合攏的一瞬間,世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前一秒還震耳欲聾的哭喊,拍打,尖叫,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須臾,一個嬰兒的啼哭打破了這片沉重的沉默。
母親抱著嬰兒出於本能地晃了起來,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屁股,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寶寶吧嗒了兩下嘴,哭聲漸漸弱了下去。
寶寶不哭了,但哭的人變成了媽媽。
她沒哭出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往下掉,看著懷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感覺整顆心都化成了水。
「媽媽吃了那麼多苦頭才把你生下來,絕不會讓你連這個世界都沒來得及看一眼就離開。」
她最後親了親孩子的臉,紅著眼把孩子遞給前方,「麻煩你,幫我把孩子遞過去——」
前面的婦女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接過襁褓,「誒,大爺,把孩子往前遞一下。」
大爺撇撇嘴,臉色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接過襁褓,遞給前一個人。
有孩子的家長見狀紛紛把自己的孩子舉起來,所有人像是被這個動作喚醒了般,一雙雙手在擁擠的人群中高高伸直,孩子被高高舉起,像一朵朵捧在手心的蒲公英,在混亂的人群中飄搖著,卻始終沒有落下。
蔣庭愷感覺眼角有什麼東西越來越燙,他用力眨了兩下眼,那股酸意怎麼也壓不住。
他低聲罵了句髒話,親自爬上牆頭,用剪線鉗將刀片刺網剪開一個莫約半米的小口子,邊緣的刀片泛著寒光,他把手套脫下來裹住斷口,然後才探下身去接孩子,還不忘提醒:
「慢點遞,別碰到刺網邊緣。」
蔣庭愷轉身把孩子往牆內遞,之前那個被他訓斥過的志願軍第一時間伸出手來,穩穩接過孩子,轉身就往後塞。
下一個孩子遞過來,他又接,然後再遞給身後的隊友。
其他志願軍也來幫忙,有的爬上牆頭接手,有的站在牆下傳遞,把接到的孩子隨手塞給一旁的倖存者。
那些倖存者接到孩子就抱在懷裡,遇到還在哭鬧的還會哄幾句。
不遠處的一棟高樓上,一個年輕男人正舉著望遠鏡朝閘門方向探去,「我去,蔣庭愷他瘋了吧?」
旁邊有人湊了過來,「怎麼了?」
「他那邊還在放孩子進來。」區揚依舊舉著望遠鏡,「不是都說內城已經嚴重負荷了嗎?他怎麼還敢放人的?」
蘇緹娜來到窗台,手裡還端著一杯水,語氣不緊不慢道:「放幾個孩子而已,又不占什麼地兒,再說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城外,黑壓壓的人潮像沸騰的蟻巢一樣攢動著,「他要是不放,外面那幾萬人真發起瘋來,把鐵閘門直接衝垮了,到時候湧進來的就不是百來個孩子,是幾萬隻失去理智的瘋狗。」
區揚不以為意,「怕什麼,沒有門禁他們也進不來,進來了也要爬五十幾層樓,不累死他們?
「再說了,這棟樓不是有001防守嗎?」
就算那些人真的沖了進來,001也能擋在他們前面,而他們東西早就收拾好了,直升機一開,往天上一飛,看他們還怎麼追到天上來。
「是吧幽靈?」
他偏頭看向靠牆站立的雙胞胎,神色揶揄,道:「你們001不是號稱特種戰隊裡的最強王者嗎?我那些叔伯可都說你們能以一敵百,就連沈妄那小子也在你們手裡下吃過虧。」
虞暮面色平靜,「並非如此,我們隊傷了七人,還用了三針麻醉劑才將沈妄放倒,真要論起來還是他厲害。」
其他天龍人的孩子一聽說,立刻圍過來八卦,「誒?原來你們001還跟沈妄交過手?」
「沈妄在你們手上吃過虧?那你們完了,他這個人最是睚眥必報,之前我——」男人默了默,佯裝若無其事地閉上嘴。
區揚冷哼一聲,早知道就不提沈妄了。
「對了對了——」
另一個男人湊得更近,壓低聲音,帶著點試探又興奮的語氣,「聽說他還談了個女朋友,為了她連家都不願意回,還跟首長——」
「咳咳。」
客廳傳來一聲輕咳,眾人循聲望去,穿著旗袍的項佩蘭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身旁是面色陰沉的項蕙蘭。
圍在虞暮身邊的幾個年輕人宛如驚弓之鳥般瞬間散開,裝模作樣地踱步到窗前看風景,有一個女生懷裡甚至還抱著一隻金吉拉。
可窗外哪有什麼風景?只有鐵網內外隔著的一線生死。
虞暮從沒感覺到這麼諷刺過。
人生就是一艘巨大的鐵達尼號,權貴的愛寵可以跟隨主人住頭等艙,去甲板賞日落,而船艙底下的鍋爐房裡,工人日夜工作,卻還是有燒不完的煤炭。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但倖存率仍是一道分水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