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鶴眠沒了辦法,只能轉身看向那棟五層樓高的生死賭場。
他穿過噴泉,推開大廳那兩扇沉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昏暗的燈光從裡面傾瀉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一進來,各式各樣的妖怪擠滿了視線——
鳥首人身的,尖喙在燈光下泛著角質的光澤,時不時啄一下桌子上的籌碼。
羊首人身腳下踩著兩隻羊蹄,站在賭桌邊比旁邊的人矮了一截,伸長脖子去夠桌上的牌。
牛頭人身的體積最大,往那一站像半堵肉牆,兩隻彎角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吊燈。
有人身後拖著一條猴尾巴,時不時捲起桌上的酒杯往嘴邊送。
有人臉上頂著一個碩大的豬鼻子,湊近牌面的時候鼻翼翕動著,像是在嗅什麼氣味。
還有一些荷官,長相漂亮又魅惑,五官精緻得不像真的,但身後露出一根雪白的兔子尾巴,或者四五條蓬鬆的狐狸尾巴,在制服裙擺下面若隱若現。
也有幾個看起來和人類一模一樣,西裝革履,面無表情,但眼珠的顏色不對——赤紅的,或者金黃的,在昏暗的光線里像兩盞小燈。
甚至有的乾脆就是一隻站起來的動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卻頂著一顆完整的狼頭或者狐首,坐在賭桌上像模像樣地推籌碼。
宋鶴眠的目光掃過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他媽什麼妖魔鬼怪大雜燴。
目前還沒有人注意到他。一層的空間大得離譜,是一個典型的大型賭場。
燈光昏暗而刻意,只有賭桌上方亮著一圈暖黃色的光暈,把籌碼和牌面照得清晰,其餘的地方全沉在陰影里。
空氣中混雜著雪茄的煙氣、酒精的發酵味、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野獸膻氣,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叫罵聲、吆喝聲、籌碼碰撞的嘩啦聲攪在一起,震得耳膜發脹。
也有幾個衣冠楚楚的妖怪端著高腳杯三三兩兩站在一起,猩紅色的酒液在杯壁里晃蕩,似人非人的面孔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這裡的玩法倒是人類熟悉的那一套——輪盤、二十一點、炸金花、德州撲克、擲骰子、牌九、麻將,甚至還有左輪手槍的生死輪盤,大大小小二十多種玩法,場地鋪得很開,每張桌子前都圍著一圈毛茸茸的腦袋。
但宋鶴眠沒心思看這些。
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角落裡一個身穿制服的身影——那是賭場的明燈,專門用來震懾出千的人,維護賭場的秩序。
制服是深藍色的,帽檐壓得很低,露出一隻黑色的、微微翕動的鼻尖。
他放輕腳步,像一片影子似的從賭桌之間的縫隙中穿過,悄無聲息地溜到了那隻保安的身後。
寒鴉匕首從袖口滑出來,冰涼的刀刃抵住了對方毛茸茸的脖頸。
「說要怎樣才能離開?」
話音還沒落,整個場子的嘈雜聲像被一把剪刀齊刷刷地剪斷了。
所有的妖怪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擲骰子的手懸在半空中,舉杯的停在唇邊,發牌的荷官手指僵在牌面上。
幾十雙、上百雙眼睛,形狀各異、顏色各異,齊刷刷地轉向他,像一群被驚動的獸群同時亮出了瞳孔。
安靜得像墳場。
宋鶴眠的指尖微微發緊,但他沒有慌。他的眼睛警惕地掃過四周,一步一步往後撤,後背緊貼著牆壁,把身位讓給可樂。
可樂也很聰明,死死盯著他和鼴鼠的身後,低吼聲壓在喉嚨里,像一團隨時會炸開的悶雷。
但那些妖怪動起來了。
不是撲過來,而是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走。
籌碼從指間滑落,酒杯被隨手擱在桌上,牌被扣在牌面上——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賭也不賭了,玩也不玩了,就只是跟著,一步一步,把宋鶴眠和可樂以及那個被他挾持的、抖得像篩糠一樣的鼴鼠,逼到了牆邊。
鼴鼠確實在抖。抖得很厲害,整副身子都在發顫,甚至能聽見它牙齒打顫的聲音。宋鶴眠甚至有些意外——這玩意兒比他還緊張。
就在這時,圍住他們的妖怪忽然齊刷刷地退開,讓出了一條窄窄的路。
從那條路的盡頭,走出來一個男人。
宋鶴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第一反應是——這人長得不像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東西。
那是一種讓人看了一眼便難以忘懷的長相。五官輪廓極深,眉骨高而鋒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一種極淡的琥珀色,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枚被磨薄了的寶石,冷冽又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
鼻樑高挺如削,唇形薄而分明,嘴角天生帶著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脖頸修長,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服,面料精緻柔軟,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一匹被剪碎了夜空裹在身上。
衣身上用暗銀色的絲線繡著一隻九尾狐,九條尾巴從衣襟一直蔓延到袖口,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只有光線流轉時才隱隱浮現。
胸口別著一枚胸針,精緻得不像話——是一隻金色的狐狸頭,毛髮根根分明,眼睛是兩顆極小的紅寶石,在燈下微微發亮。
他的頭髮用一根白玉簪子輕輕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簪首雕著一朵半開的花,白得溫潤。
衣服的款式是現代的,裁剪利落,線條乾淨,但上面的刺繡和那根玉簪又帶著濃烈的古意。
現代與古舊、冷淡與華美,同時堆疊在一個人身上,卻毫不違和。
宋鶴眠剛打量了兩眼,餘光里人影一晃。
一隻冰涼的手指,輕輕划過了他的耳廓。
他甚至沒看清那個男人是怎麼過來的。沒有腳步聲,沒有衣料摩擦的聲響,甚至連空氣都來不及流動——剛才還在幾米外的人,現在就已經站在了他身側,近得能聞見對方身上淡淡的冷香。
實力懸殊。
宋鶴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手沒抖。
「好精緻的人呢。」那個男人開口了,聲音低而緩,像冰層下面的水流。
第一句話居然是誇他長得好。
宋鶴眠沒有輕舉妄動,甚至沒有躲開那根還懸在他耳側的手指。他只是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手裡那個已經快嚇暈過去的鼴鼠鬆開了。
鼴鼠連滾帶爬地躥出去,眨眼就消失在了妖群後面。
宋鶴眠盯著那個男人的眼睛,開口問:「我想離開這裡,需要做什麼?」
「離開這裡只有兩條路,」男人不緊不慢地說,琥珀色的眼珠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一個是哄我開心——」
「我選第二條。」
宋鶴眠打斷得很乾脆。
他心裡其實沒什麼底。這是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強這麼多的人,連對方的動作都看不清,別說動手了。
但他骨子裡天生就帶著那股寧折不彎的勁——他本就是桀驁不馴的人,不撞南牆不回頭,讓他奴顏婢膝地去討好一隻妖,不如直接讓他死在這。
那個男人只是輕輕勾了一下嘴角。
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是在笑。但宋鶴眠注意到,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這人心情很差。
「好。」男人輕拍了三下手掌,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生死賭場的規矩,三局兩勝。這賭場裡的任何遊戲,包括三樓的生死決鬥——只要你能連贏兩場,就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