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空氣凝固如鐵。
錦衣衛指揮使那陰柔尖利的聲音,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針,扎在帳內所有北境將領的心上。
宣鎮北王趙無極……即刻進京述職!
這十幾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無極和所有北境將士的臉上。
「鏘!」
「鏘啷!」
一連串兵刃出鞘的聲音響起。
帳內數十名跟隨趙無極征戰多年的悍將,個個手握刀柄,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那名不速之客。
煞氣,在帥帳內瘋狂翻湧。
趙無極的目光,從那捲黃澄澄的聖旨,緩緩移到了指揮使,那張敷著厚粉,皮笑肉不笑的臉上。
他眼神里的溫度,正在一寸寸地冷卻,最後化作了北境寒冬里,最深沉的冰。
錦衣衛指揮使卻是有恃無恐。
他身後那十幾個大內高手,氣息沉凝,如同木雕泥塑,完全沒把帳內,這些驕兵悍將放在眼裡。
他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貓戲老鼠的玩味。
仿佛在欣賞一群困獸的無能狂怒。
「放肆!」
一名性格最為火爆的副將,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
他指著錦衣衛指揮使,厲聲喝問。
「王爺為國鎮守邊疆,血戰沙場,何罪之有啊!」
「陛下為何要在此刻,召王爺回京!」
指揮使的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用蘭花指,輕輕彈了彈自己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輕蔑地笑了笑。
「咱家,只是奉旨辦事。」
「至於王爺是忠是奸,是功是過……」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眾人,那幾欲噴火的怒視。
「到了京城,面見陛下,自然會有公論。」
這番話,徹底撕破了,最後一層臉皮。
這哪裡是宣旨?
這分明就是押解!
他已經將趙無極,放在了待罪之身的位置上。
這份侮辱,比戰場上的慘敗,更讓這些北境的漢子們無法忍受!
「你找死!」
那名副將怒吼一聲,便要拔刀上前。
「住手。」
就在這時,一個出奇平靜的聲音響起。
趙無極猛地抬手,制止了即將暴走的眾將。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所有人都看向趙無極,眼神中充滿了不解與焦急。
趙無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著錦衣衛指揮使,一字一頓地說道。
「本王,接旨。」
「王爺!」
「王爺三思啊!」
「不可!」
眾將大驚失色,紛紛開口勸諫。
「王爺,此去京城,無異於自投羅網!」
「一旦交出兵權,我等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請王爺收回成命!」
趙無極卻不為所動。
他心中一片雪亮。
此刻反抗,就是坐實了,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罪名。
那封來自青州的信,還放在他的桌案上。
張河在等。
整個北方的局勢,都在等他做出選擇。
他需要時間。
他需要一個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皇帝真面目的時間。
他緩緩走下帥位。
腳步沉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就連站在角落裡,一直默不作聲的青州使者,也屏住了呼吸。
趙無極走到了,錦衣衛指揮使的面前。
他沒有下跪。
北境之王,上跪天地君親,下跪戰死的袍澤。
絕不會跪一個,傳話的閹人。
他只是伸出手,準備接過那捲聖旨。
錦衣衛指揮使的嘴角,向上揚起一個得意的弧度。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威震天下的男人,如今卻不得不低頭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病態的快感。
就在趙無極伸手的一瞬間。
指揮使故意將手中的聖旨,向上抬高了幾分。
動作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他要逼趙無極低頭。
他要讓這位北境之王,當著他所有部下的面,向自己、向皇權、徹底彎腰!
這個動作,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了早已蓄滿火油的帥帳!
殺氣,瞬間沸騰!
所有將領的眼睛,都紅了!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
更快的是趙無極的手!
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
趙無極探出的手,並沒有去接,那捲黃澄澄的聖旨。
那隻布滿老繭、曾揮動帥旗、曾緊握長槍的手,在這一刻仿佛掙脫了,所有的枷鎖。
它在空中划過一道迅疾而冷酷的弧線。
猶如鷹爪,猶如閃電!
「啪!」
一聲清脆的悶響!
它沒有去碰那捲聖旨。
而是化爪為鉗,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猛地向上探出!
一把死死地掐住了,錦衣衛指揮使,那修長而白皙的脖子!
「呃!」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
指揮使臉上,那貓戲老鼠般的得意,瞬間凍結住了。
他嘴角的弧度,還未完全收斂,眼中那病態的快感還未散去。
變成了無邊的驚恐與不可思議。
他只覺得自己的脖子,被一隻鐵鉗死死夾住,空氣瞬間被剝奪,肺部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
下一刻。
一股他無法抗拒的、狂暴的巨力,從那隻手中傳來。
他整個人,竟被趙無極單手,硬生生地從地上提了起來!
他的雙腳離開了堅實的地面,在空中無力地、徒勞地亂蹬著。
腳上那雙精緻的雲紋官靴,踢翻了身旁的炭盆,火星四濺。
那張敷著厚厚白粉的臉,因為極度的缺氧,迅速漲成了詭異的豬肝色。
眼珠暴凸,一根根血絲,如同蛛網般瞬間布滿了整個眼白。
他從未想過!
他做夢也想不到趙無極,這個在他看來,已經是拔了牙的老虎,竟敢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動起手了!
他可是天使!
是聖旨的化身!
他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保...護...我!」
指揮使身後的那十幾名大內高手,終於從這石破天驚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為首的一人,眼中厲色一閃,怒喝一聲,腰間的佩刀「噌」地出鞘半寸,便要上前幫助。
「誰敢動!」
一聲暴喝,並非來自趙無極。
而是他身後,那數十名北境將領,口中發出的,如同驚雷般的齊聲怒吼!
「鏘啷啷——!」
那不是一聲兵刃出鞘的聲音,而是數十柄百戰鋼刀,在同一個瞬間,猛然出鞘的合鳴!
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一股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仿佛能將人的耳膜撕裂。
數十名悍將,齊齊踏前一步。
整齊的腳步聲,讓整個帥帳的地面,都為之震動。
他們手中雪亮的刀鋒,直指那些大內高手,身軀如山,氣勢如淵。
那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氣,不再有絲毫的壓抑,化作了實質般的狂瀾,沖刷著帳內的每一個人。
大內高手們拔刀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們是皇帝的爪牙,是暗影中的利刃,但他們面對的,是一群真正的戰爭機器。
他們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上前一步,下一瞬就會被剁成肉泥。
角落裡,那名來自青州的使者,早已被眼前的一幕,驚得屏住了呼吸。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心臟狂跳。
他終於親眼見識到,自家侯爺口中,那頭被逼到絕路的猛虎,究竟是何等模樣了!
趙無極那如同鐵鉗般的手,還在一寸寸地收緊。
骨骼不堪重負,發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帥帳內,清晰可聞。
他看著手中,這個像離水的魚一樣,不斷掙扎的閹人,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冰冷。
那冰冷中,壓抑著火山般的憤怒。
壓抑著半生忠誠,卻換來一紙猜忌的悲涼。
壓抑著無數袍澤埋骨沙場,卻被京城宵小,如此羞辱的沖天怨氣!
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響徹整個帥帳。
「聖旨,本王接。」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帳內所有北境將領的心,猛地一沉。
但趙無極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的血液,瞬間沸騰!
他看著手中,已然翻起白眼的指揮使,一字一頓,如同宣判。
「但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本王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