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護士站的燈比走廊亮一截。
不是那種讓人安心的亮,而是冷白,薄,像把所有人的臉皮都照得沒有血色。
林燼坐在長椅盡頭,左手腕上扣著一條白色腕帶。腕帶上沒有普通醫院常見的條形碼,只有一串被列印得極淡的住院號。
三病區,37床。
住院觀察。
這四個字落下來以後,就像一塊壓在胸口的濕布,沒重量,卻讓人呼吸不順。
更讓人不舒服的是護士站旁那隻舊床單筐。
筐里疊著六套床單。
明明觀察室里只有六個床位,最上面那套床單角上卻用紅線繡著一個數字。
34。
床單洗得很白,白到像從來沒有人睡過。紅線卻舊,線頭髮黑,像被很多隻手反覆攥過。
羅聞看見那套床單時,第一反應不是看床單,而是把自己的腕帶往袖口裡藏了藏。
這一個動作,比任何提醒都更像警告。
他沒有急著摘腕帶。
在舊醫院裡,任何「主動脫離關係」的動作,都可能被規則判定為拒絕治療、逃離病區、病人失蹤,甚至是病情惡化。
現實里殺人的,未必是刀。
有時候是一個名字、一張表、一次錯誤登記。
值夜護士低頭翻登記冊,原子筆在紙面上划過,發出一聲聲細碎的沙響。
「姓名。」
「林燼。」
「年齡。」
林燼停了半秒。
不是他忘了,而是他看見登記冊上,前面幾行的年齡都不正常。
28歲,28歲,28歲。
像被同一隻手抹平過。
他抬眼看向護士。
護士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角細紋很深,聲音卻很年輕:「問你年齡。」
「二十七。」
筆尖停住。
護士緩緩抬頭。
這一刻,旁邊幾個病人同時轉過臉。
不是好奇。
更像等著看他會不會死。
林燼沒有補充,也沒有改口。
他知道病區關係剛開始建立時,最危險的不是規則本身,而是旁觀者的期待。這裡的人不一定都想殺他,但只要他出錯,他們會立刻根據錯誤重新站隊。
護士盯了他兩秒,最後在登記冊上寫下:「二十七。」
然後她撕下一張臨時病歷卡,推到他面前。
「37床,暫住三病區。晚上九點後不許離開病房。不許串床。不許替別人拿藥。不許替別人簽字。不許回答家屬的問題。」
林燼拿起病歷卡,目光落在最後一句。
「不許回答家屬的問題?」
護士低頭繼續寫,像沒聽見。
旁邊一個坐輪椅的老頭忽然笑了一聲。
「新來的,別問。問多了,家屬就知道你聽得見。」
林燼看向他。
老頭穿著灰藍病號服,左胸繡著三病區,袖口卻被撕掉一截。腕帶系在腳踝上,不在手腕。
「你幾床?」林燼問。
老頭咧嘴:「我?我以前是12床,現在不是床了。」
這句話一出口,護士站里所有聲音都停了一下。
護士猛地抬頭:「12床,回去。」
老頭臉上的笑意瞬間縮了回去。
他雙手扶著輪椅,慢慢往後退,輪椅輪子壓過地磚縫,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退到走廊陰影里時,他還朝林燼比了個口型。
別上三樓。
林燼垂眼。
三病區就在三樓。
舊醫院的樓層關係,從來不按現實建築邏輯走。
護士把筆插回胸前口袋:「有人帶你去病房。」
「誰?」
「護工。」
話音剛落,走廊另一端傳來拖把拖地的聲音。
一個穿深綠色工作服的男人走過來,背有些駝,臉上掛著舊式白布口罩,胸前沒有工牌,只有一串鑰匙。他手裡推著清潔車,車上堆著換下來的床單,被單縫裡隱約露出暗紅色的斑。
護士沒看他,只把林燼的臨時病歷卡遞過去。
「37床,新入院,住院觀察。」
護工接過病歷卡,沒說話,轉身就走。
林燼跟上。
剛走出護士站照明範圍,冷白燈光便像被剪斷一樣,身後只剩一片安靜的白。
前方走廊很長,兩側病房門緊閉,門牌從301開始,302、303、304……
每扇門下都有一道細縫。
細縫裡沒有燈。
卻有眼睛。
林燼沒有回頭,也沒有刻意去看門縫。他只記住每間病房的門牌和門口擺放的東西。
301門口有一雙小孩鞋。
302門口有半碗已經凝固的白粥。
303門口貼著「探視時間已過」。
304門口掛著輸液架,吊瓶里沒有液體,只有一根黑線般的頭髮沉在瓶底。
走到307時,護工停下。
門牌上寫著:三病區觀察室。
可護士說的是37床。
林燼看了一眼護工手中的病歷卡。
護工把卡插進門口透明槽里,開口時聲音很悶:「進去。」
「37床在裡面?」
「進去。」
「這間是觀察室。」
護工終於側過臉,口罩上方的眼睛像蒙了一層灰。
「住院觀察,當然住觀察室。」
林燼沒有再問。
他推門進去。
病房裡有六張床。
左三右三。
按順序應該是一到六床,但每張床尾牌上都貼著重新覆蓋過的數字。
31床,32床,33床,35床,36床,37床。
少了34。
37床在最裡面,靠窗。
這六張床各有一眼就能記住的東西。
31床床腳綁著一截白布,像曾經有人用它固定過什麼;32床的枕頭下露出空白病曆本一角,紙邊被翻得發毛;33床空著,床單平整得過分,像剛剛有人從上面被抬走;35床床頭櫃半開,抽屜里露出一隻倒扣的藥杯;36床的牆邊貼著一張被撕掉姓名的繳費單;37床窗台上則壓著那隻帶牙印的搪瓷杯。
少掉的34床,沒有床。
但越沒有,越像在病房正中留了一塊沒人敢踩的空地。
窗戶被黑色膠帶封著,膠帶貼成一個歪斜的十字。窗台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口有牙印,杯底壓著一張舊探視單。
病房裡還有三個人。
31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閉著眼像睡著了。他的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水,水面浮著一層薄白膜,杯沿印著一圈牙印。林燼進門那一刻,他的腳趾在被子下面動了一下,像不是人在醒,而是床先醒了。
32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頭髮扎得很緊,手裡捧著一本空白病曆本,正在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認真。她每翻一頁,指甲都會在紙面上刮出很輕的聲響,像在找某個遲遲沒出現的名字。
36床靠著牆,坐著個戴黑框眼鏡的瘦高男生,病號服外披著自己的外套。他看上去年紀不大,眼神卻很警覺。外套拉鏈沒有拉上,裡面露出的腕帶被他用袖口壓住一半,像時時刻刻準備證明自己,又時時刻刻害怕被人看見太多。
33床空著,床單卻被壓出一個人形凹陷,枕頭中間陷下去一塊,像有人剛剛起身。
35床也空著,床尾輸液架上掛著一隻空瓶,瓶口沒有針頭,卻垂下一截棉線。棉線一晃一晃,像在替不存在的人呼吸。
34床不存在。
不只是床牌不存在。
那一塊地面比周圍低了半指,地磚顏色更深,像曾經有東西長期壓在那裡,後來被人連根搬走,只留下一個不能填平的印。
31床床腳綁著一截舊輸液管,管口打了死結;32床床頭掛著一隻空夾子,像原本應該夾病歷;33床的床墊邊緣有一圈灰白水痕,像床曾經在水裡泡過;35床的枕頭被壓出人臉形狀,卻沒有人躺過。
只有37床最乾淨。
乾淨得像專門空出來等他。
護工把清潔車停在門外,伸手指了指林燼的床。
「九點熄燈。」
「熄燈以後呢?」
護工沒有回答。
他轉身關門。
門合上的瞬間,林燼聽見門鎖里傳來輕微的咔噠聲。
不是反鎖。
而是某種登記完成的聲音。
32床女人還在翻病曆本。
一頁。
一頁。
一頁。
每一頁都是空白。
36床男生先開口:「新來的?」
林燼把背包放到床下,沒有坐床。
「嗯。」
「別碰床頭櫃。別喝杯子裡的水。別回應窗戶外面的聲音。有人叫你簽名,先問他是幾床。」
林燼看向他:「你幾床?」
男生嘴角抽了一下:「36。」
他說話時,右手指節在床沿上輕輕敲了三下。
不是暗號。
更像某種強迫自己確認還在36床的習慣。
後來林燼才發現,羅聞每次聽見走廊廣播,都會做這個動作。三下之後,他才會開口。仿佛只要少敲一下,他就會被病區從36床挪到別的地方。
「證明。」
男生愣住。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緊了。
31床那人的腳趾又動了一下。
32床女人翻頁的動作停在半空。
男生臉色有些難看,慢慢擼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腕帶。
三病區,36床,羅聞。
林燼只看了一眼,沒有靠近。
「知道了。」
羅聞盯著他:「你挺謹慎。」
林燼淡聲道:「活到現在的人,都不該隨便相信病人。」
羅聞沉默片刻,像是認可了這句話。
「37床,林燼是吧?住院觀察不是讓你休息,是讓病區確認你能不能留下。」
「留下會怎樣?」
「成為病人。」
「不能留下呢?」
羅聞看了一眼空著的33床和35床。
「成為床。」
林燼把病歷卡放在枕頭下,沒坐下。
病區關係比他預想的更噁心。
醫生定義病情,護士執行流程,護工清理結果,病人被編號,家屬負責追認。
一旦關係閉環,就算現實里的身體還活著,神墟也能把一個人壓進某個空床位里,讓他成為可被使用的「床」。
這不是單純死亡。
這是身份被占用。
窗戶忽然被人從外面敲了一下。
咚。
病房三樓。
窗外不該有人。
32床女人猛地把病曆本合上,整個人縮回被子裡。
羅聞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別看。」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輕,像有人用指甲敲玻璃,又像某個濕漉漉的額頭,一下一下撞在窗外。
林燼站在原地,眼睛沒動。
窗邊的搪瓷杯輕輕晃了一下。
杯底那張舊探視單露出一個角。
上面寫著一行紅字。
探視人:母親。
被探視人:37床。
林燼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沒有母親來探視。
至少在這座舊醫院裡,沒有任何人有資格以「家屬」的名義認領他。
敲窗聲停了。
門外卻傳來護士的聲音。
「三病區夜間查房,所有病人報床號。」
羅聞立刻坐直:「36床。」
32床女人在被子裡顫聲:「32床。」
31床男人沒有睜眼,喉嚨里擠出一聲:「31床。」
護士的腳步停在門外。
「37床?」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見門縫下多出一雙腳。
白色護士鞋。
鞋尖朝內。
可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
真正的護士站在門外,不該把腳伸進病房。
林燼緩緩抬手,按住自己腕帶。
「37床,住院觀察。」
門外沉默。
幾秒後,那雙白鞋一點點向後退去。
護士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低了一些。
「37床,明早複查。」
腳步聲遠去。
羅聞長出一口氣,後背已經濕透。
「你剛才要是只說37床,就完了。」
林燼看向門。
「為什麼?」
「你還沒轉正式病人。現在只能報『住院觀察』。少一個字,病區會默認你願意轉床。」
林燼沒說話。
他已經意識到,所謂「住院觀察/病區關係」,並不是過渡,而是舊醫院真正的核心鎖鏈。
住院觀察不是安全身份。
是緩刑。
【神墟】
系統提示:你已進入舊醫院三病區。
系統提示:當前關係鏈未完整綁定。
系統提示:當前身份為臨時住院觀察者。
系統提示:請在首次晨間複查前確認以下四項關係:主管醫生、責任護士、同房病人、探視家屬。
系統提示:錯誤確認任意一項,將觸發病歷歸檔。
病房裡的溫度驟然下降。
現實的牆皮仍在,窗戶仍被黑膠帶封著,病床仍舊散發著潮濕霉味,可每個人身後都多出了一道極淡的影子。
31床身後的影子不是人,是一張塌陷的床板。
32床身後的影子是一本翻不開的病歷。
36床羅聞身後,則站著一個沒有五官的白大褂。
林燼低頭。
自己的影子還完整。
但左腕腕帶上,住院號正在緩慢滲紅。
不是血從裡面冒出來。
而是數字自己在變。
37床後面,多出了一行更細的字。
待覆查。
走廊盡頭響起廣播。
「請三病區所有住院觀察者,於夜間零點前完成床位確認。」
「未確認者,由家屬代簽。」
廣播結束。
門外再次安靜下來。
羅聞臉色發白:「怎麼會提前?正常應該明早才複查。」
32床女人忽然低笑一聲。
她從被子裡探出頭,臉上剛才的恐懼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興奮。
「因為37床來了。」
羅聞轉頭:「你什麼意思?」
女人抱著空白病曆本,眼睛直勾勾盯著林燼。
「37床空了很久。以前住進來的,不是死,就是被家屬領走。你一來,三病區就滿了。」
她說「滿了」時,指尖在病曆本封面上按出五個淺白印。
那本病歷明明空著,卻像早就被她翻爛了。
林燼忽然意識到,32床不是單純害怕。
她在等一個空位被補上。
只要有人替34床確認,病區裡的某些人也許就能從自己的位置上鬆一口氣。
「可這裡少34床。」羅聞咬牙。
女人笑得更輕:「誰說少了?」
她抬手指向病房中間。
林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31床和32床之間,地磚縫隙里不知何時多出一條暗紅色的線。
那條線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窗下,正好把病房分成兩半。
線的中間,慢慢凸起一塊鐵牌。
34床。
沒有床。
只有牌。
鐵牌從地磚里頂出來時,病房裡同時響起一聲很輕的布料摩擦聲。
門外清潔車上的床單不知什麼時候滑下一角,紅線繡著的「34」正好露在門縫外,像有人把一張不存在的床,先把被單送到了門口。
羅聞的手已經完全縮進袖子裡。
32床女人抱著病曆本,嘴唇卻慢慢咧開。
她像終於等到了什麼。
鐵牌上還刻著一句話:
「床位關係未解除。」
林燼眼神微凝。
就在這時,他床頭的搪瓷杯自己翻倒,壓在杯底的探視單飄了出來,輕輕落在他的腳邊。
探視單上,原本「母親」兩個字被劃掉了。
新的字跡一點點浮現。
探視人:林燼。
被探視人:34床。
病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羅聞聲音發顫:「別碰那張單子。」
林燼當然不會碰。
他甚至沒有後退。
因為後退也可能被判定為拒絕探視。
門外忽然傳來護工拖車的聲音。
車輪壓過地磚,越來越近。
一個悶啞的聲音隔著門響起:
「37床,家屬來了。」
林燼看著腳邊探視單,嘴角緩緩抿成一條冷線。
他終於明白三病區為什麼要確認家屬關係了。
病人會死。
床位會空。
但只要有人以家屬身份簽字,空床就能繼續吃人。
而現在,三病區想讓他自己成為34床的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