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白門樓現場的封鎖一直持續到凌晨一點。
警燈在高架橋下閃了很久，紅藍光一遍遍掃過紅色倉庫、白色門樓、無標識轉運車和那條通向地下的狹窄樓梯。圍觀的人被勸離，市場監管人員給白門樓貼上封條，衛健執法人員把幾箱材料逐一編號，民警把非法轉運車輛拖走。
林燼沒有離開。
他坐在警戒線外的一截水泥台階上，手裡拿著康明拍下的後續觀察對象暫存表。
照片不是完整名單。
警方允許他們看，但不能直接複製全部原件。康明拍到的，是經現場負責人同意後用於醫療協查的部分內容。
共十七人。
狀態不一。
待轉運。
待認領。
待建檔。
待回訪。
待歸檔。
轉入二病區。
其中五個人後面標著：
轉入二病區。
林燼把這五個名字單獨抄在紙上。
陳安，男，52歲。
來源：社區複查。
狀態：轉入二病區。
標記：康復觀察。
柳舒，女，29歲。
來源：家屬尋找。
狀態：轉入二病區。
標記：陪護轉評估。
馬成義，男，63歲。
來源：慢病隨訪。
狀態：轉入二病區。
標記：長期觀察。
趙小北，男，17歲。
來源：自我尋找。
狀態：轉入二病區。
標記：身份再分配。
梁玉梅，女，41歲。
來源：白門康復轉運。
狀態：轉入二病區。
標記：待歸檔。
五個名字。
五種來源。
這不是偶然。
舊醫院把不同流程流失的人，全部送進二病區。
社區複查、家屬尋找、慢病隨訪、自我尋找、康復轉運、待歸檔。
二病區像一隻中轉胃袋，把還沒被三病區床位歸檔、還沒被一病區家屬確認、還沒被社區檔案建檔、還沒被急救轉運送走的人，暫時吞進去，再重新分配。
林燼在紙上寫下：
二病區功能初判：後續觀察對象暫存與再分配。
康明拿著兩杯便利店熱咖啡回來，把其中一杯遞給林燼。
「先喝點。你從昨天到現在基本沒怎麼休息。」
林燼接過，卻沒有喝。
康明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名單。
「五個人只是拍到的部分。現場原始表里可能更多。」
「嗯。」
「警方和衛健那邊會繼續查，但你也知道，現實流程慢。」
「舊醫院快。」林燼說。
康明嘆了口氣。
「是。它已經把人轉走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白門樓地下不斷有封存袋被搬出。
每一個袋子上都寫著編號。
非法轉運材料。
來源不明複查包。
疑似居民身份材料。
康復觀察單。
後續觀察對象暫存表。
這些東西被裝進現實證據袋，就暫時脫離了舊醫院的直接歸檔。
但人不在袋子裡。
真正危險的是那五個已經轉入二病區的人。
林燼低頭看後續複查單。
紙面上「二病區康復觀察」幾個字越來越清楚。下面還有一行淡字。
入口條件：後續觀察名單。
也就是說，想進二病區，不是隨便進入舊醫院就行。
需要名單。
需要一個被二病區承認的後續觀察對象，或者相關觀察名單。
如果林燼直接拿著後續複查單進去，舊醫院可能會把他列為觀察對象。
但如果拿著白門樓現實證據和名單協查進入，就有機會保持「資料核對」身份。
這和三病區、一病區的邏輯一致。
身份決定生死。
康明低聲問：「下一步你打算怎麼進二病區？」
林燼把紙遞給他。
「不是我一個人進。要帶現實協查身份。」
康明看著五個名字：「警方未必會讓你進去。」
「所以要等現實入口。」
「什麼入口？」
「白門樓地下管廊。」
林燼看向封鎖區域。
「消防和警方明天會繼續勘查管廊。如果管廊確認連通舊院片區二病區，衛健需要醫療流程見證，警方需要線索協助，社區中心需要核對後續觀察名單。那時進去，不是複查，是協查。」
康明苦笑：「你現在比我還懂公文口徑。」
林燼淡聲道：「這是舊醫院逼出來的。」
康明喝了口咖啡，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現實部門一旦正式接手，可能也會被它污染？」
「想過。」
「那你還要等？」
「單獨進去，一定會被污染。帶現實流程進去，至少能互相校驗。」
康明點點頭。
這就是林燼一路走來的方法。
不是拒絕現實系統。
而是讓現實系統里的不同節點互相制衡，讓舊醫院無法只污染一張表就完成閉合。
手機震動。
是何晴發來的消息。
何雨醒了。
蘇醫生說毒物篩查覆核還沒出，但生命體徵穩定。
病案室暫時沒有新異常。
何晴還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何雨躺在E-12留觀床上，閉著眼睡著。床頭牌清楚寫著E-12，沒有19，沒有舊院關聯號。床邊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
林燼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
繼續守。
何晴很快回復。
知道。
幾分鐘後，她又發來一句。
何雨醒來時說，白門樓地下有個男孩，一直說自己不是在找別人，是在找自己。
林燼看向名單。
趙小北，男，17歲。
來源：自我尋找。
狀態：轉入二病區。
標記：身份再分配。
自我尋找。
這四個字比其他來源更怪。
家屬尋找至少是找別人。
自我尋找，是一個人找自己。
在舊醫院規則里，這可能意味著身份分裂、記憶缺失、或被舊醫院登記成「本人無法確認本人」。
二病區的「再分配」可能就從這類人開始。
林燼把趙小北的名字圈起來。
他有預感，這個男孩會是進入二病區的關鍵。
【神墟】
系統提示：你已整理後續觀察名單。
系統提示：關鍵對象識別：趙小北，自我尋找，身份再分配。
系統提示：二病區入口條件進一步明確：後續觀察名單與現實協查身份。
系統提示：何雨急診留觀狀態穩定。
系統提示：請在進入二病區前，確保何雨病案完成階段性保護。
系統提示：二病區將嘗試重排已轉入對象身份。
凌晨兩點，白門樓現場第一階段封存結束。
警方安排人員值守，明天上午繼續勘查地下管廊。
康明送林燼回東城二院。
路上，城市已經安靜下來。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後退。
林燼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睡過。
但他的腦子仍在運轉。
三病區是床位歸檔。
一病區是家屬尋找。
二病區是康復觀察與再分配。
舊醫院不是一棟樓。
它是一套通過現實醫療流程外擴的歸檔機器。
每個病區負責一種關係。
每個現實節點提供一個接口。
複查單只是啟動鑰匙。
顧懷章只是最明顯的權限影子。
宋禾則像一條被壓在機器里的異常記錄，時不時把尚未閉合的縫推到林燼面前。
車停在東城二院急診樓外時，天邊已經有一點灰。
林燼下車，走進急診大廳。
何晴還坐在留觀區外。
她沒有睡，眼睛紅得厲害，手裡握著一杯早就冷掉的水。
看見林燼，她站起來。
「白門樓那邊怎麼樣？」
「發現名單。五個人轉入二病區。」
何晴沉默了一下。
「何雨說的那個男孩，是不是也在名單里？」
「趙小北。」
何晴點頭。
身份再分配。
林燼心裡那根線更清晰了。
「何雨呢？」
「睡著了。蘇醫生說再觀察到上午，如果複查指標穩定，可以轉警方保護下的普通病房，或者由警方安排安全地點。」
「病案呢？」
「喬敏那邊剛打電話，說病案室歸檔鎖還在，沒有新異常。」
林燼看向E-12。
何雨睡得很淺，眉頭仍微微皺著。
但她在呼吸。
在現實急診的燈光下呼吸。
這已經比昨晚好太多。
何晴低聲說：「她剛才醒的時候問我，她是不是還是19床。」
「你怎麼說？」
「我說不是。她現在是何雨，東城二院急診E-12留觀患者，警方救助對象，身份待核。」
林燼看了她一眼。
何晴苦笑：「我背下來了。」
她笑得很疲憊，卻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溫度。
這時，蘇聞從醫生辦公室出來。
「毒物篩查覆核明早出。今晚暫時穩定。你們可以輪流休息。」
林燼問：「留觀結束前，病案歸檔還會自動觸發嗎？」
蘇聞道：「正常不會。我們已經鎖了病案補正和歸檔入口。但何雨明早如果轉普通病房，會生成新的轉科記錄。」
轉科記錄。
新的風險。
不過那是下一步。
林燼坐到椅子上，閉上眼。
他沒有睡著。
只是讓身體短暫停止緊繃。
後續複查單貼在胸口內袋裡，像一片涼下來的鐵。
紙面最後浮出一行字。
二病區將在下一次名單核對時開放。
時間：明日10:00。
地點：白門樓地下管廊。
林燼睜開眼。
明天十點。
二病區入口，終於給出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