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24床房間在走廊盡頭左側。
門半開著。
門牌上寫的不是病房,而是:
身份適應訓練室。
現實隊伍靠近時,裡面的聲音驟然停住。
邱警官舉起手,示意所有人放慢。
消防人員打著燈照進去。
現實視角里,那是一間廢棄康復訓練室。牆上貼著舊的人體動作分解圖,地上散落著認知卡片、兒童桌椅、幾面破鏡子和一台早就斷電的電視。
神墟視角里,房間中央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少年。
他雙手被軟束帶固定在椅子扶手上,胸前掛著一張身份卡。
身份卡上寫著:
趙小北,24床,身份再分配。
可他的腳邊還有另一張撕碎的學生證。
學生證上的照片和他一模一樣,名字卻不是趙小北。
周燃。
少年抬頭。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睛紅得厲害。
看見有人進來,他第一反應不是求救,而是猛地低頭,像怕別人看見他的臉。
「我不是趙小北。」他啞聲說,「我叫周燃。」
邱警官聽見了。
現實里,他也能聽見這個名字。
這說明趙小北,或者周燃,還沒有完全落入神墟層。
他仍能在現實里說話。
邱警官立刻上前:「別怕,我們是警察。」
少年抬頭看他,眼神里仍是警惕。
「你們也會讓我認名字嗎?」
邱警官皺眉。
「不會。你現在能說清楚自己的情況嗎?」
少年喘了幾口氣。
「我叫周燃,高二學生。我不是失蹤。我只是去找一個和我同名同臉的人。」
林燼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插話。
周燃的話驗證了何雨留下的線索。
自我尋找。
身份再分配。
他不是在找別人。
他在找「另一個自己」。
康明看著少年胸前身份卡:「這卡能取嗎?」
林燼立刻道:「先拍照記錄,再取。」
邱警官點頭,讓現場人員拍照。
閃光燈亮起。
身份卡上的「趙小北」微微扭曲。
少年痛苦地咬牙。
「別拍那個名字……」
林燼問:「趙小北是誰?」
少年搖頭,聲音顫抖。
「我不知道。三個月前,我的校園系統里突然多了一個趙小北。照片是我,身份證號不是我,學籍號不是我。老師說系統出錯,讓我等修復。後來我收到簡訊,說如果想找回自己的身份,就去舊院片區做一次身份核對。」
康明低聲罵了一句。
身份核對。
舊醫院又把現實系統錯誤變成入口。
「然後呢?」林燼問。
「我去了白門樓。」周燃說,「有人說我是自我尋找對象,讓我排號。我說我不是失蹤的人,我只是要證明自己是我。他們說,找到自己也算尋找。」
林燼眼神微冷。
舊醫院不只吃家屬關係。
它還吃身份錯誤。
一個人只要被現實系統錯誤標記,產生「證明我是我」的需求,就會被舊醫院轉譯成「自我尋找」。
周燃繼續:「他們給我做訓練。每天讓我看鏡子,讓我讀趙小北的資料。說周燃這個名字沒有床位,趙小北有。只要我認趙小北,我就能離開。」
他說到這裡,身體開始發抖。
「我沒認。」
他低聲說。
「我一直沒認。」
這句話讓林燼心裡一動。
周燃能撐到現在,是因為他始終拒絕新身份。
但二病區正在用康復觀察訓練消磨他。
身份卡上的「趙小北」再次變紅。
廣播響起:
「24床抗拒適應訓練。」
「建議加強再分配。」
邱警官看向廣播方向:「誰在說話?」
沒有人回答。
林燼走到少年面前,保持一步距離。
「你現在能完整報自己的現實身份嗎?」
少年抬頭。
「能。」
「報。」
「我叫周燃,東城七中高二三班,身份證尾號0714,母親叫沈蘭,父親叫周建平。我不是趙小北。我沒有自願接受二病區康復觀察。我要求警方核對我的學籍和身份證。」
每一句都很清晰。
現實民警立刻記錄。
康明也錄音。
周燃的身份卡劇烈震動。
「趙小北」三個字開始脫落一點。
林燼繼續:「你是否同意舊醫院為你分配新身份?」
「不同意。」
「是否同意以趙小北名義離開?」
「不同意。」
「是否要求恢復現實身份核對?」
「要求。」
邱警官接上:「我會聯繫你的家屬和學校核實。」
周燃眼眶紅了。
「別讓他們簽趙小北。」
這句話非常關鍵。
二病區可能還會聯繫家屬,讓家屬簽新身份確認。
邱警官立刻寫:
當事人明確表示不認可趙小北身份,要求以周燃身份核驗,不得以趙小北名義聯繫家屬或辦理交接。
這條現實記錄落下,身份卡上的趙小北變得更淡。
【神墟】
系統提示:24床身份再分配受阻。
系統提示:周燃現實身份自述形成。
系統提示:警方核驗鏈啟動。
系統提示:趙小北身份卡污染下降。
系統提示:二病區康復觀察規則之一已揭示:通過適應訓練將錯誤身份轉為可接受身份。
系統提示:請繼續尋找其他後續觀察對象。
束帶被消防人員剪開。
周燃從椅子上站起來時,腿軟得幾乎摔倒。
康明扶了他一下。
「慢點。」
周燃看著他胸前工牌,緊張地問:「你是醫生嗎?」
「社區醫生。」康明說,「但我現在不是來給你做康復觀察的。我只是現場醫療協助。」
周燃這才點頭。
他被帶出訓練室。
現實隊伍繼續搜索。
21床陳安在一間康復步態訓練室里被找到。
他五十多歲,穿著工裝褲,腳踝上綁著一條訓練帶。神情有些恍惚,一直說自己只是去社區量血壓,怎麼就成了「康復觀察對象」。
陳安的情況對應來源:社區複查。
二病區給他的標記是康復觀察。
他被迫做步態訓練、呼吸訓練和「出院適應評估」,只要完成評估,就會被轉到某個「恢復性床位」。
林燼引導他按現實事實說:
「我去社區複查,沒有同意康復觀察,沒有轉運到二病區。」
民警記錄。
陳安的21床訓練帶鬆開。
22床柳舒在一間陪護評估室里。
她年輕,精神狀態很差,一直抱著一隻空枕頭。她本來在找失蹤的丈夫,被一病區排號後,又被轉到二病區做「陪護能力評估」。二病區讓她練習照顧一個不存在的人,說只要評估合格,就能把人還給她。
柳舒哭著說:「我不是來學陪護的,我是來找人。」
這句話被記錄。
陪護評估表被封存。
23床馬成義在慢病訓練室。
他被標記長期觀察,身上貼著許多血壓、血糖、呼吸頻率記錄。他反覆說自己只是參加社區慢病隨訪,不知道為什麼被轉到這裡。現實醫生核對後發現,他確實有高血壓,但沒有任何康復轉運指征。
林燼讓康明出具現場醫療意見:
「慢病管理不等於康復觀察,不構成強制轉運依據。」
馬成義的觀察表被標記無效。
25床梁玉梅最危險。
她不在床上。
她在歸檔室。
二病區歸檔室。
【現實】
歸檔室在二病區走廊最深處。
門上貼著一張紙。
康復完成者,歸檔後離區。
這句話看起來像出院。
但經歷過三病區和病案室的人都知道,歸檔從來不是好詞。
門內傳來印表機聲音。
一下一下。
很急。
林燼看向後續觀察名單。
梁玉梅,女,41歲。
狀態:轉入二病區。
標記:待歸檔。
她是五個人里最接近被吃掉的。
邱警官讓消防人員開門。
門鎖被撬開。
裡面是一間狹窄辦公室,牆上擺滿文件櫃。中間有一張桌子,一台印表機正在瘋狂吐紙。
梁玉梅坐在桌前。
她低著頭,手裡握著筆,像已經簽了很多張紙。
她面前的紙上寫著:
康復觀察完成確認書。
姓名:梁玉梅。
新歸屬:舊院片區康復觀察對象。
去向:二病區歸檔。
一筆一划。
梁玉梅。
林燼臉色一沉。
「攔住她。」
民警上前按住她的手。
梁玉梅猛地抬頭,眼神空洞。
「我簽完就能走了。」
「不能簽。」邱警官說,「你現在安全了。」
梁玉梅搖頭。
「他們說歸檔就是走。」
林燼走到桌邊,看那疊已經簽好的文件。
每一張都是不同確認。
確認接受康復觀察。
確認自願轉入二病區。
確認放棄原轉運爭議。
確認病案歸檔。
確認不再追究白門樓。
這些簽名如果生效,梁玉梅會把二病區所有非法流程洗成「自願」。
她是舊醫院準備拿來歸檔的樣本。
「梁玉梅。」林燼開口,「你現在能確認自己為什麼來這裡嗎?」
她茫然地看著他。
「我……我坐車來的。」
「什麼車?」
「康復車。」
「你自願來二病區歸檔嗎?」
她嘴唇發抖,像某種答案卡在喉嚨里。
印表機聲音更急。
廣播響起:
「25床康復完成。」
「請勿打斷歸檔。」
林燼把後續複查單壓在桌面上。
「歸檔條件不完整。」
印表機卡了一下。
康明立刻查看梁玉梅身體狀況。
「她意識不清,不能簽署這些確認。」
邱警官對民警說:「所有簽字文件拍照封存,標記為疑似脅迫或意識不清狀態下形成。」
梁玉梅的手指顫抖。
「我沒法走……不簽就沒法走……」
林燼冷聲道:「現實警方已經進入,你不需要簽舊醫院的走法。」
梁玉梅眼淚突然掉下來。
「我不想簽。」她終於說。
「我不認識那些字。」
這句話落下,已經簽好的紙張上,簽名開始變淡。
系統提示浮現。
【神墟】
系統提示:25床歸檔中斷。
系統提示:梁玉梅意識不清狀態簽字被現實記錄標記。
系統提示:二病區歸檔樣本失效。
系統提示:五名後續觀察對象均已被現實隊伍發現。
系統提示:二病區康復觀察流程嚴重受損。
系統提示:請注意,二病區將啟動撤離整理。
走廊里警燈般的紅光突然亮起。
廣播聲變了。
「二病區整理。」
「未完成觀察對象,轉入下一康復點。」
「資料攜帶,人員撤離。」
邱警官臉色一變:「他們還想轉移?」
林燼看向走廊盡頭。
一扇新門緩緩出現。
門牌寫著:
轉入通道。
門縫裡傳來輪椅滾動聲和救護車倒車提示音。
二病區想把剩餘人員轉走。
林燼低聲道:
「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