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封門。」
林燼說出這兩個字時,二病區走廊盡頭那扇「轉入通道」的門已經開了一半。
門縫裡沒有正常的樓梯,也沒有管廊盡頭該有的磚牆。
裡面是一條白色長廊。
長廊兩側停著輪椅、轉運床和幾輛無標識推車。頂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燈光慘白,像某個康復機構的內部走廊,又像醫院裡永遠走不到頭的轉運通道。
遠處傳來倒車提示音。
滴。
滴。
滴。
像有一輛看不見的車正在通道盡頭等候。
邱警官反應很快。
「消防,封住那扇門!所有被困人員先往外撤!」
消防人員抬著便攜支撐架衝過去。
可他們剛靠近,轉入通道門口的地面就開始滲水。水不深,卻極滑,像有人在地面上倒了一層透明消毒液。
一名消防員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康明立刻喊:「小心地面!」
民警扶住他。
林燼看見那層水裡浮出一行字。
康復轉運準備中。
未完成觀察對象,請勿離區。
二病區不是想打架。
它想按「整理流程」把人帶走。
五名後續觀察對象剛被現實隊伍發現,舊醫院就啟動撤離整理。它不需要把所有人當場抓走,只要讓其中一個人被推入轉入通道,就能重新建立轉運鏈。
21床陳安扶著牆,臉色發白。
22床柳舒抱著空枕頭,整個人還在發抖。
23床馬成義坐在訓練椅上,呼吸急促。
24床周燃抓著自己那張被撕碎的學生證,死死盯著門口,像怕有人突然把「趙小北」的身份卡重新掛回他身上。
25床梁玉梅剛從歸檔室里被扶出來,意識仍然不太清醒,嘴裡反覆念:「我不簽,我不想簽。」
五個人都虛弱。
任何一個都可能被二病區重新定義。
邱警官讓人把他們往管廊出口方向轉移。
可廣播立刻響起。
「康復觀察對象不得擅自離區。」
「離區前需完成轉出評估。」
「未完成評估者,視為中斷康復。」
中斷康復。
這個詞一出,陳安腳踝上的訓練帶重新收緊。
柳舒懷裡的空枕頭像有東西在裡面動。
馬成義身上的血壓貼片亮起紅光。
周燃胸前已經淡去的身份卡又浮出一角。
梁玉梅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一支筆。
五個人同時僵住。
現實隊伍想帶他們走,舊醫院就說他們「中斷康復」。
如果強行拖走,可能被舊醫院記錄成逃離、拒絕觀察或中斷治療。
林燼立刻說:「不能用離區。」
邱警官回頭:「什麼?」
「改成現場救助轉移。」
康明立刻明白。
「對,他們不是康復對象離區,是疑似被非法限制人員由警方現場救助轉移。」
邱警官反應極快,對記錄員說:「全部記錄為疑似被非法限制人員現場救助轉移,不使用離區、出院、轉出這些詞。」
這句話一落,廣播卡了一下。
陳安腳踝上的訓練帶鬆了一點。
柳舒懷裡的空枕頭不再動。
馬成義身上的貼片暗下去。
周燃胸前身份卡沒有繼續成形。
梁玉梅手裡的筆落在地上。
林燼看向轉入通道。
「封門也不能寫封門。」
康明問:「那寫什麼?」
「封控非法轉運通道。」
邱警官直接下令:「封控非法轉運通道,防止人員再次被轉移!」
消防人員聽到明確指令,立刻鋪防滑墊,架支撐杆,用警戒帶和臨時隔離板封住門口。
轉入通道里的倒車聲更急了。
滴滴。
滴滴。
通道里出現幾道人影。
穿護工服,推著輪椅。
每輛輪椅上都掛著轉入單。
21床康復轉入。
22床陪護轉入。
23床長期觀察轉入。
24床身份適應轉入。
25床歸檔轉入。
五張轉入單,對應五個人。
護工服人影沒有臉,只推著空輪椅站在門內,像在等待現實隊伍把人交給他們。
林燼冷冷道:「轉入對象不在舊醫院控制下,轉入單無效。」
護工服人影同時抬頭。
廣播聲再次響起。
「轉入單已生成。」
「請現實人員配合交接。」
交接。
舊醫院開始把現實隊伍也納入流程。
只要民警、醫生或消防人員把某個被困者推到通道口,就可能被判定為配合交接。
邱警官顯然也聽見了「配合交接」這個詞,臉色一沉。
「所有人注意,不向門內任何人員、車輛、推車、輪椅移交被救助對象。救助對象統一向現實地面出口轉移。」
記錄員立刻重複並記錄。
這條命令落下,門內護工服人影微微扭曲。
林燼看見後續複查單發熱。
【神墟】
系統提示:二病區轉入通道交接失敗。
系統提示:現實隊伍已將撤離行為定義為現場救助轉移。
系統提示:舊醫院「中斷康復」記錄受阻。
系統提示:轉入通道封控中。
系統提示:請注意,二病區將嘗試啟動「康複評估證明」。
廣播又變了。
「未完成康複評估者,不宜移動。」
「請由現場醫生確認移動風險。」
這一次,它找上了康明。
康明臉色一變。
五名被救助對象狀態都不好。
如果他說可以移動,萬一出事,他要擔責任。
如果他說不宜移動,舊醫院就會把人繼續留在二病區。
這是現實醫療責任陷阱。
林燼看向康明:「能不能寫需要轉移至正規醫療機構評估?」
康明眼神一亮。
「可以。」
他拿出現場醫療協助記錄紙,快速寫:
五名人員疑似遭非法限制及非正規康復觀察,現場環境不具備繼續評估及治療條件。建議在警方和急救人員協助下轉移至正規醫療機構進行檢查評估。該意見不構成二病區康複評估,不確認其為康復觀察對象。
康明簽字。
這段話非常關鍵。
他沒有說「可離區」。
他說「轉移至正規醫療機構評估」。
不是完成康複評估,而是否認二病區有評估條件。
廣播安靜了一瞬。
通道里的護工輪椅後退了半步。
邱警官立刻安排:「聯繫120,多車轉運,去正規醫院,警方陪同。」
林燼皺眉:「不要同一家醫院。」
康明也反應過來。
「分散送。避免舊醫院一次性污染一個接收點。」
邱警官點頭:「按人員情況分流,警方跟車,統一案件編號。」
這又是一道現實護欄。
五名對象不能全部送到一個醫院,否則舊醫院可能在接收醫院集中生成「康復觀察組」。
分散送,能降低閉合風險。
22床柳舒突然哭了起來。
「我不去醫院了,我不想再去任何醫院。」
她抱著空枕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一病區和二病區已經把「醫院」「康復」「觀察」這些詞污染得太深。
康明蹲下,保持距離。
「你不是去舊醫院,也不是去康復觀察。你是去正規醫院做身體檢查,警方陪同,你本人能表達意見,不需要簽陪護評估。」
柳舒看著他,眼神渙散。
「他們說我評估合格,就能見到他。」
林燼問:「你找誰?」
「我丈夫。」柳舒說,「他說他在白門樓等我。可我去了以後,他們讓我練怎麼照顧一個人。那個枕頭……他們說那就是他。」
她手裡的枕頭突然鼓起,像裡面有一張臉。
柳舒尖叫一聲,把枕頭扔出去。
林燼立刻道:「陪護訓練道具,來源不明,封存。」
民警用證物袋把枕頭裝起來。
袋口封上後,枕頭不再動。
柳舒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林燼沒有說安慰話。
「先離開這裡,再核對他是否真的在舊醫院流程里。」
柳舒抬頭看他。
「核對?」
「對。不要按它給你的方式找。」
這句話讓她安靜了一點。
另一邊,周燃看著轉入通道,忽然說:「門裡有校鈴聲。」
林燼看向他。
「什麼校鈴?」
「東城七中的下課鈴。」周燃臉色蒼白,「他們想讓我走那邊。說趙小北的班級在門後。」
身份再分配開始針對他。
林燼問:「你的現實學校能聯繫嗎?」
邱警官已經安排人聯繫。
幾分鐘後,周燃母親的電話打通。
但林燼提醒:「不要讓家屬來現場確認趙小北。」
邱警官點頭,只讓民警核實周燃身份,不透露趙小北。
電話里,周燃母親哭著確認:她兒子叫周燃,東城七中高二三班,昨天下午失聯,學校系統確實出現過趙小北錯誤信息。
現實家屬確認了周燃,不是趙小北。
這條記錄落下,周燃胸前身份卡徹底脫落,掉在地上。
卡片上的趙小北三個字化成黑灰。
【神墟】
系統提示:24床身份再分配失敗。
系統提示:周燃現實身份鏈恢復。
系統提示:二病區身份適應訓練室失效。
轉入通道里,一輛輪椅突然倒退,消失在白光深處。
林燼意識到,二病區每失去一個對象,轉入通道就弱一分。
接下來必須讓其他四人的現實身份鏈也穩住。
陳安通過社區複查記錄確認。
馬成義通過慢病檔案確認。
柳舒需要確認丈夫線索。
梁玉梅需要確認她簽字無效和意識狀態。
每個人都是一條小戰線。
消防封控仍在進行。
轉入通道的門被隔離板壓住,只剩一條縫。
門內倒車聲越來越遠。
但廣播最後響起。
「本次轉入失敗。」
「二病區將生成康復損失報告。」
林燼眼神一沉。
康復損失報告。
舊醫院又要把他們救人寫成損失。
這份報告如果進入現實系統,可能變成賠償、責任、事故,反向攻擊警方、醫院、康明和被救者。
「找報告。」林燼說。
康明問:「在哪?」
林燼看向二病區護士站屏幕。
屏幕上已經開始列印。
康復損失報告生成中。
報告對象:現實救助隊伍。
責任人員:待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