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轉入通道里的那隻手很白。
不是蒼白，而是像長時間泡在消毒水裡，皮膚失去血色，只剩一層薄薄的冷光。
它把交班表遞到門縫外，沒有伸得太遠。
像只要有人接過，那張表就會立刻生效。
邱警官抬手示意所有人別碰。
證物人員準備拍照。
可交班表上的字變化很快。
責任護士：宋禾。
交班對象：二病區全體後續觀察對象。
交班狀態：失職。
處理意見：撤銷責任護士權限，移交二病區護士長處置。
宋禾失職。
這四個字像一根釘子，釘進林燼腦子裡。
從三病區到一病區再到白門樓，宋禾一直在關鍵處留下縫。
她補寫資料未閉合。
她遞鑰匙。
她給何晴留下銷號路徑。
她可能把手機遞給何雨。
現在，二病區終於開始追責她。
如果宋禾被撤銷責任護士權限，舊醫院裡那些「沒來得及出院的人」可能再也沒有人替他們留下記錄縫隙。
但這同樣是陷阱。
林燼不能為了保護宋禾，直接接那張交班表。
一旦接表，就可能承認自己有權干預二病區交班，甚至成為新的責任人。
「拍照。」林燼說。
證物人員立刻拍照。
閃光燈亮起時，交班表上的「失職」兩個字變淡了一點。
現實記錄壓住了它的即時生效。
邱警官問：「這張表怎麼處理？」
林燼看向衛健執法人員。
「它是來源不明護士交班材料，不能按醫院內部交班處理。」
衛健執法人員點頭。
「記錄為非法機構內部責任材料，來源不明，未核驗，不作為真實醫療管理依據。」
他說完，交班表繼續抖。
轉入通道里，那個女人聲音再次響起。
「宋禾擅自泄露名單，協助觀察對象離區，造成康復損失。」
「應撤銷。」
「應移交。」
「應處置。」
每一句都像護士長查房時的判語。
林燼想起一病區護士長推著空輪椅出現時的樣子。
二病區也有護士長？
還是這聲音來自舊醫院更高層護理系統？
康明走到林燼身邊，壓低聲音：「宋禾到底站哪邊？」
「她站在記錄縫裡。」
「什麼意思？」
「舊醫院用她記錄人，她用記錄留下未閉合。」
康明聽得半懂不懂，但他明白一點。
宋禾很重要。
轉入通道里的手又往外伸了一寸。
交班表下方浮出新的簽收欄。
接收人：林燼。
林燼冷笑一聲。
果然。
它要他接手宋禾責任。
他開口：「接收人錯誤。林燼非舊醫院護理人員，非二病區工作人員，無權接收護士交班。」
邱警官立刻讓記錄員寫下這句話。
衛健執法人員也補充：
現場人員均非舊醫院合法醫療機構人員，不接收其內部交班材料。
接收人林燼三個字開始淡去。
但交班表沒有消失。
它又換了一欄。
見證人：林燼。
林燼繼續說：「不見證內部處置，只見證來源不明材料出現。」
記錄員重複。
見證人欄再次淡去。
交班表像被激怒，紙面迅速變紅。
處理意見變成：
宋禾失職成立。
二病區將自行處置。
轉入通道深處，傳來鐵門關閉聲。
林燼眼神微沉。
它不需要他接收了。
它要直接處理宋禾。
【神墟】
系統提示：二病區已生成宋禾失職處置。
系統提示：你阻止了接收人與見證人綁定。
系統提示：宋禾責任護士權限面臨剝離。
系統提示：若宋禾權限被剝離，後續觀察對象未閉合記錄將減少。
系統提示：請決定是否介入宋禾處置。
系統提示：介入將使你獲得「護理責任干預者」風險身份。
介入，風險極高。
不介入，宋禾可能被舊醫院處理。
但林燼從來不做純情緒選擇。
他需要找到介入的正確方式。
不是替宋禾擔責。
不是接收交班。
而是質疑處置流程。
「處置宋禾需要什麼流程？」林燼問康明。
康明一怔：「現實里？護士如果被認定失職，至少要有調查、事實依據、科室意見、護理部處理，不能一張表就撤權限。」
林燼點頭。
這就是切口。
他對轉入通道說：
「宋禾失職處置流程不完整。未見調查記錄，未見本人陳述，未見護理部意見，未見合法機構資質。不得成立。」
衛健執法人員立刻反應過來。
「對。即便按現實醫療管理，也不可能這樣處置護士。」
他記錄：
所謂宋禾失職處置缺乏調查程序、機構資質及本人陳述，不具備現實醫療管理效力。
交班表劇烈震動。
轉入通道里的女人聲音冷了下來。
「舊醫院內部處置，不需要現實同意。」
林燼回應：「那也不需要現實接收。」
這句話落下，交班錶停住。
舊醫院如果說這是內部處置，就不能讓現實人員接收、見證、承認。
如果它要現實承認，就必須補齊現實流程。
兩邊卡住。
邱警官雖然聽不懂神墟層的全部對話，但他能理解現實部分。
「這份材料不接收，只封存為來源不明證據。」
證物人員用長夾夾住交班表，放入證物袋。
交班表剛入袋，紙面上的「失職成立」裂開。
變成：
處置待核。
林燼鬆了一口氣。
宋禾暫時沒被直接撤銷。
但這不代表安全。
系統提示浮現。
系統提示：宋禾失職處置被壓入待核狀態。
系統提示：宋禾責任護士權限暫未剝離。
系統提示：舊醫院護理系統對你關注提升。
系統提示：你獲得臨時風險標記：護理處置干擾。
風險標記又來了。
從後續複查對象到異常觀察，再到護理處置干擾，林燼身上的舊醫院關係越來越多。
但這些關係同時也是他撕開舊醫院的入口。
轉入通道突然安靜。
倒車提示音消失。
門內白光一點點熄滅。
消防人員趁機徹底封死門縫，加裝支撐和警戒封條。
「封控完成。」一名消防員說。
邱警官點頭。
「先撤。」
二病區走廊開始變暗。
護士站屏幕關閉。
身份適應訓練室、陪護評估室、慢病訓練室、歸檔室的燈一盞盞滅掉。
現實地下空間重新變成廢棄康復設施。
可林燼知道，二病區沒有消失。
它只是被現實執法短暫壓回舊醫院深處。
被救出的五個人已經送往不同醫院或安全地點。
現場證據被封存。
轉入通道被封控。
宋禾失職處置被壓成待核。
這一階段，他們贏了。
但贏得並不輕鬆。
走出地下管廊時，天已經亮了。
清晨的光照在白門樓外牆上，紅倉庫的顏色不再像血，只像一片剝落的舊漆。
何晴的電話打來。
「何雨醒了。醫生說如果白天穩定，可以轉警方保護病房。她剛剛說，她想做正式筆錄。」
林燼看了一眼現場。
「好。」
何晴聽出他聲音里的疲憊。
「你那邊呢？」
「五個人找到，正在轉正規醫療機構。二病區轉入通道封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何晴輕聲說：「謝謝。」
「別謝。病案還沒完。」
「我知道。」何晴說，「我會盯著。」
電話掛斷後，康明走過來。
他遞給林燼一瓶水。
「你現在看起來比病人還像病人。」
林燼接過水，喝了一口。
「還有多少人？」
康明知道他問的是白門樓名單之外的人。
「暫時不知道。警方會繼續查轉運公司、社區複查記錄、隨訪名單、家庭醫生簽約異常，還有白門樓材料。」
「舊醫院會清理痕跡。」
「所以我們要快。」康明說，「杜清、孟濤、蘇聞、喬敏那邊都已經進這個網了。現在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查。」
林燼看著遠處舊醫院主樓。
天亮後，那棟樓看起來只是一座封閉危樓。
可他知道，在現實看不見的地方，三病區、一病區、二病區都已經被撕開了口子。
舊醫院會反擊。
但現實這邊，也終於不再只有他一個人。
後續複查單在口袋裡安靜了很久。
直到林燼準備離開白門樓，它才再次發熱。
紙面上，二病區幾個字出現裂紋。
下面浮現新的字。
護理處置待核。
宋禾，待查。
顧懷章，權限受損。
舊醫院下一輪整理：全院複查。
時間：三日後。
地點：舊醫院主樓。
全院複查。
林燼看著這四個字，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三病區、一病區、二病區接連受損。
舊醫院不打算再讓各病區單獨處理。
它要啟動全院複查。
這意味著舊醫院複查將進入更大的收束階段。
不再是一張床、一間談話室、一輛車、一份檔案。
而是整座舊醫院的規則，重新對他打開。
康明看他臉色不對。
「又出事了？」
林燼把複查單折好。
「三天後，舊醫院主樓。」
「做什麼？」
「全院複查。」
康明沉默了很久，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
林燼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著舊醫院。
三樓曾亮過。
西側亮過。
中段剛才也亮過。
現在整棟樓都是暗的。
可在他眼裡，那些黑暗像一層尚未掀開的病歷封面。
全院複查。
舊醫院終於要把所有被他拖成「待核」的東西，一次性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