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下午四點，東城二院外的天色陰了下來。
林燼一個人走到急診樓後的吸菸區邊緣。
這裡沒有人抽菸。
只有幾個舊金屬垃圾桶和一排被雨水沖得發黑的長椅。急診樓後門偶爾有人推著空擔架經過，輪子壓過地磚，發出細微聲響。
他需要短暫離開會議室里的現實噪聲。
不是休息。
是梳理宋禾。
後續複查單上，「宋禾，待查」四個字一直沒有消失。
這和其他節點不同。
34床撤銷後，34床相關字跡會裂開。
19號銷號後，19床會淡去。
責任醫療點失敗後，相關字跡會改寫。
但宋禾沒有。
她像一條貫穿所有階段的線，既不完全屬於舊醫院，也不完全屬於現實。
林燼把目前所有宋禾記錄寫在紙上。
三病區責任護士宋禾，晝夜疑似差異。
夜間協助清理37床替臥者。
提醒別讓主任看見住院號。
帶林燼進入舊檔案室。
一病區護士站宋禾，協助何晴辦理19號銷號，補寫資料核對申請人。
白門樓地下，何雨稱有無工牌護士給她手機，並提示「打給還沒簽字的人」「資料沒閉合」。
二病區後續觀察對象暫存表，多名對象責任護士為宋禾。
二病區生成宋禾失職交班表，處置待核。
一句話反覆出現。
資料沒閉合。
這不像一個普通護士能說出的求生提示。
更像某種殘留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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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醫院的正常規則要閉合、歸檔、簽字、確認。
宋禾代表的則是未閉合、待核、補充備註、暫緩。
她不是反舊醫院。
她仍然是護士，仍然寫記錄，仍然執行病區流程。
但她把所有能殺人的「結論」，儘量壓回「記錄」。
林燼想起她說過的那句：
所有沒來得及出院的人。
這句話不是詩意。
是職責範圍。
她可能曾是舊醫院真實存在的責任護士，在舊醫院神墟化前，負責處理一批沒有完成出院、轉院、撤床、銷號、歸檔的人。舊醫院後來把她也納入規則，讓她成為跨病區責任護士節點。
但她的職責本身，仍然包含「記錄未完成」。
於是舊醫院用她追蹤人。
她用記錄延遲歸檔。
如果全院複查要清理所有待核，那宋禾一定是重點目標。
護理處置待核。
這可能會在全院複查時被拿出來。
林燼必須提前準備宋禾的防線。
不能證明她「無罪」。
那會陷入舊醫院內部處置。
要證明的是：
宋禾處置流程不完整，責任未核清，無法撤銷其記錄效力。
只要她記錄效力還在，所有被她寫過「資料未閉合」的人，都還有縫。
手機震動。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只有一句話。
護士站交班記錄，在舊醫院主樓二層東庫。
沒有署名。
林燼盯著這行字。
二層東庫。
舊醫院主樓。
全院複查前，突然有人告訴他宋禾交班記錄的位置。
這可能是宋禾。
也可能是舊醫院誘餌。
他沒有回覆。
而是把簡訊截圖，發給康明和杜清，同時備註：
來源不明，疑似宋禾相關線索，不單獨行動。
做完這些，簡訊內容突然變化。
你學會了。
林燼眼神微沉。
這不像顧懷章。
顧懷章不會這樣說。
更像宋禾。
或者說，更像那個一直在記錄縫裡看著他的東西。
下一秒，簡訊消失。
手機收件箱裡沒有記錄。
但截圖已經發出去了。
康明很快回復。
看到了。別一個人去。
杜清也回。
已保存截圖。舊醫院主樓二層東庫可作為全院複查前重點核對對象，但需現實入場理由。
現實入場理由。
林燼看著這幾個字。
舊醫院主樓現在是危樓封閉，警方和衛健剛查過白門樓、二病區，三天後全院複查在主樓。如果要提前進去，必須有現實理由。
二層東庫可能藏著宋禾交班記錄。
這份記錄如果拿到，能在全院複查前確認宋禾到底處理過多少「沒來得及出院的人」。
同時也可能暴露舊醫院更深的病區結構。
但單獨進去風險太大。
林燼回到會議室。
康明正在和杜清通話。
看到林燼，他直接說：「二層東庫這條線，得走白門樓案件延伸。我們可以申請警方和衛健對舊醫院主樓二層庫房進行檔案封存前勘查。」
杜清在視頻里說：「理由可以是：白門樓材料多次出現宋禾責任護士記錄，需核對舊醫院主樓相關交班記錄是否存在。」
何晴也在。
她聽見宋禾兩個字，抬起頭。
「她可能救過何雨。」
「所以更不能急。」林燼說。
何晴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說要一起去。
她知道自己的線在何雨身上，不在宋禾交班記錄上。
會議很快形成新的行動建議。
不當日進入。
先通過邱警官提交白門樓案件補充線索。
申請核查舊醫院主樓二層東庫。
由警方、衛健、檔案中心三方共同進入。
林燼作為線索提供人，不作為複查對象進入。
這句話寫了三遍。
康明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現在所有文件都要給你加一句不作為複查對象。」
林燼淡聲道：「少一句就會出事。」
傍晚六點，何雨的自述也完成了。
她寫得不長。
只有一頁半。
她確認自己叫何雨。
確認自己收到過複查通知，但沒有理解其醫療含義。
確認自己曾被誘導前往舊院片區。
確認自己沒有自願成為19床，沒有同意家庭觀察，沒有同意白門康復轉運。
確認何晴尋找她，不等於同意舊醫院收治她。
確認她希望通過現實警方和正規醫療流程處理自己的遭遇。
最後一句，她寫：
我也不是19床。
我是何雨。
何晴看完這份自述，哭了很久。
但這一次，哭聲里沒有崩潰。
林燼把自述複印三份。
一份警方。
一份醫院病案旁證摘要。
一份區檔案中心封存。
原件由何雨本人保管，警方見證。
這是屬於她自己的記錄。
不是家屬替她寫的。
不是舊醫院替她寫的。
【神墟】
系統提示：何雨現實自述形成。
系統提示：19床殘留追蹤大幅削弱。
系統提示：宋禾交班記錄線索出現。
系統提示：舊醫院主樓二層東庫成為新目標。
系統提示：全院複查前置調查條件生成中。
系統提示：請注意，舊醫院可能在三日內提前整理宋禾記錄。
晚上，林燼走出東城二院。
雨開始下。
很細。
他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雨線落在路燈下。
後續複查單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完整。
上面布滿裂痕，許多曾經鮮紅的字變成灰色。
但新的四個字仍然清晰。
全院複查。
三日後。
舊醫院主樓。
林燼把複查單折好，放進口袋。
三天。
足夠舊醫院整理自己。
也足夠現實這邊把證據鋪開。
他抬頭看向遠處舊院片區方向。
城市雨幕里，那棟封閉危樓看不見。
但林燼知道，樓里一定有燈亮著。
護士站、檔案室、影像科、二層東庫、三病區、一病區、二病區。
還有顧懷章。
還有宋禾。
還有那些沒來得及出院的人。
下一次進去，就不再是為了某一張床。
而是為了讓整座舊醫院，無法再把「待補」寫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