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第二天上午九點,舊院片區外圍重新拉起警戒線。
雨停了,但地面仍然潮濕。藍色圍擋下方積著一層灰水,施工警示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遠處紅倉庫和白門樓都被貼上封條,白門樓門口停著兩輛警車,一輛衛健執法車,還有一輛檔案中心的公務車。
舊醫院主樓仍舊沉默。
它立在圍擋後方,外牆剝落,窗戶黑洞洞的,像一張沒有合上的病歷封面。
今天的進入理由非常明確。
白門樓案件延伸調查。
核查舊醫院主樓二層東庫是否存在與白門樓後續觀察對象、宋禾責任護士記錄、舊院片區異常複查相關的歷史交班材料。
參與人員也經過嚴格控制。
邱警官帶兩名民警。
衛健執法兩人。
檔案中心杜清一人。
消防安全員兩人。
康明作為醫療流程協查。
林燼作為線索提供人和異常流程核對見證人。
何晴沒有來。
何雨還在東城二院觀察,警方正在安排後續保護病房。何晴必須守住那條線。她昨晚給林燼發消息,只寫了兩句話。
我不去舊醫院。
我守何雨。
這是正確選擇。
舊醫院最擅長把人拉回自己最脆弱的關係里。何晴現在最危險的不是恐懼,而是想親自確認一切的衝動。她能主動留下,說明她已經真正學會了一部分規則。
林燼站在警戒線外,低頭看手裡的前置調查說明。
標題:
舊院片區白門樓案件延伸調查——主樓二層東庫資料核查。
調查目的:
核對是否存在宋禾責任護士交班記錄及後續觀察對象相關歷史資料。
身份限定:
所有進入人員均為現實案件調查、執法、檔案核查及安全保障人員。
林燼身份:
線索提供人,異常流程核對見證人。
特別備註:
本次進入不構成複查、就診、住院觀察、病區收治、康復觀察、家屬談話、轉運接收或檔案歸屬確認。
這段備註很長。
長到普通人看了會覺得多餘。
但現在沒人覺得多餘。
邱警官簽了。
杜清簽了。
衛健執法簽了。
康明簽了。
林燼最後簽,仍在旁邊補了一句:
不確認全院複查入場。
字落下時,圍擋內舊醫院三樓某扇窗微微亮了一瞬。
像有人在樓內看見了。
邱警官注意到他抬頭。
「有情況?」
林燼說:「它知道我們來了。」
邱警官沒有追問「它」是誰,只把執法記錄儀打開。
「所有人,記錄全程開啟。任何文件、牌子、人員、聲音異常,先拍照記錄,不單獨接觸。」
這句話已經很熟練。
現實隊伍正在學習舊醫院。
這本身就是舊醫院最不願看到的事。
消防人員先進入主樓,確認一層結構安全。幾分鐘後,允許隊伍進入,但限定路線。
一層大廳還保持著封閉危樓的模樣。
灰塵,碎玻璃,破舊掛號窗口,掉落的天花板。
可林燼一踏進去,就聽見耳邊響起廣播。
「歡迎複查。」
他的後續複查單在口袋裡發熱。
大廳導向牌上,原本褪色的「門診、收費、藥房」字樣開始變化。
全院複查登記處。
複查對象請排隊。
林燼沒有看太久。
杜清身邊的檔案中心記錄員立刻拍照。
可現實相機里,導向牌仍是舊字。
拍不到。
杜清皺眉:「看不到?」
林燼道:「記錄我報告的異常,但不要採納為現實標識。」
杜清點頭,記錄:
線索提供人報告大廳導向牌出現疑似複查相關異常顯示,現場相機未捕捉,暫記為主觀異常,不作為標識依據。
這句話很穩。
不否認林燼看見的異常,但也不讓舊醫院把異常變成現實標識。
他們沒有在一層停留,直奔樓梯。
二層東庫在住院部與舊行政區之間。
現實圖紙上,它曾經是「東側庫房」,後期存放廢棄病歷架、護士站舊物和過期耗材。白門樓材料多次出現宋禾責任護士記錄,二層東庫可能保存舊護理交班材料。
樓梯間裡,牆皮大片脫落。
每上一層,林燼都能感覺到後續複查單發熱更重。
走到一樓半平台時,牆上出現一張紙。
全院複查通知。
複查時間:三日後。
複查對象:所有未閉合人員。
林燼沒有碰。
邱警官拍照。
現實相機里,這一次拍到了。
紙上確實寫著「全院複查通知」。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邱警官問:「這張紙誰貼的?」
沒人回答。
杜清走近半步,看清落款。
舊醫院全院複查辦公室。
顧懷章。
她冷笑一聲。
「又是沒有現實機構的落款。」
衛健執法人員也說:「舊醫院已經不是合法運營醫療機構,無權發布複查通知。」
邱警官讓人封存。
封存前,林燼提醒:「寫來源不明,非合法醫療通知,不作為入場依據。」
證物人員照寫。
通知被封進證物袋後,樓梯間裡的冷意退了一點。
繼續上樓。
二層走廊比一層更暗。
消防臨時燈照亮前方,塵埃在光柱里飄動。東側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貼著半張舊封條。
東庫。
封條下面,還有一行被雨水泡花的舊字。
護理交班暫存。
杜清低聲道:「找到了。」
門鎖鏽死。
消防人員準備破門。
林燼卻看見門縫下方伸出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
交班中,請勿打擾。
字跡很新。
像剛剛寫好。
邱警官蹲下看了一眼,沒有碰。
「拍照。」
拍完後,消防人員用工具夾起紙條,放進證物袋。
林燼看著紙條,低聲說:「這不是阻止我們進。」
康明問:「那是什麼?」
「提醒裡面有交班流程。」
如果他們貿然衝進去,可能會被判定為打斷交班。
「進門口徑要改。」林燼說。
邱警官看向他。
林燼道:「不是進入交班現場,是核查來源不明交班暫存資料。」
杜清立刻補充:「不接收交班,不參與交班,不確認交班內容。」
衛健執法人員寫入現場記錄。
消防破鎖。
鐵門發出刺耳聲響。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沒有灰塵味。
反而傳出一股很淡的來蘇水味。
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現實里,東庫應該沒電。
但裡面有燈。
邱警官示意所有人不要分散。
門被完全推開。
東庫很大。
兩側是成排鐵架,中間擺著三張舊護士站交班桌。桌上放著交班本、腕帶盒、護士鈴、鑰匙牌、病區地圖和一隻老式紅色電話。
牆上貼著一張表。
舊醫院護理責任分配表。
一病區。
二病區。
三病區。
影像科夜間觀察。
舊病案暫存。
白門康復轉運點。
社區後續複查接口。
急救轉運接口。
居民健康檔案接口。
每一個接口後面,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宋禾。
杜清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一個護士能負責的範圍。」
林燼看著那張表。
「所以她不是普通護士。」
【神墟】
系統提示:你已進入舊醫院主樓二層東庫。
系統提示:宋禾護理責任分配表已發現。
系統提示:宋禾並非單一病區護士,而是舊醫院未閉合人員護理記錄節點。
系統提示:請注意,東庫內所有交班本均可能嘗試尋找接班人。
林燼看向三張交班桌。
每張桌上都放著一本厚厚的交班本。
封面分別寫著:
白班。
夜班。
未交班。
其中第三本「未交班」最厚。
封皮已經被翻得卷邊,邊緣夾著許多紙條,像裡面塞了太多來不及交出去的人。
桌邊放著一把空椅子。
椅背上貼著一張紙。
接班人。
林燼沒有坐。
他對邱警官說:「所有人不要坐那把椅子,不要拿交班本,不要報接班。」
邱警官立刻重複。
現實隊伍分成兩組拍照記錄。
杜清負責目錄。
康明負責看是否有醫療流程風險。
林燼站在離交班桌兩步的位置。
紅色電話忽然響了。
叮鈴鈴。
叮鈴鈴。
所有人停下。
林燼說:「不要接。」
電話響了三聲後,自動接通。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很輕。
很疲憊。
「還有人沒交出去。」
不是宋禾平時那種平靜護士音。
這聲音更像一個人壓抑到極限後,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
林燼沒有靠近電話。
「說明身份。」
電話里沉默兩秒。
「責任護士,宋禾。」
東庫里所有交班本同時翻開。
嘩啦。
嘩啦。
嘩啦。
未交班那本翻到第一頁。
上面寫著:
未完成出院、未完成轉科、未完成銷號、未完成撤床、未完成轉運、未完成歸檔、未完成家屬確認、未完成身份核對。
總人數:三百七十二。
康明臉色變了。
「三百七十二?」
這不是當前白門樓那幾個人。
這是舊醫院多年積累的所有未閉合人員。
宋禾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全院複查會把他們全部整理掉。」
林燼問:「整理是什麼意思?」
「能歸檔的歸檔。」
「不能歸檔的呢?」
「補。」
一個字,讓東庫里的空氣驟然變冷。
補。
補床位。
補家屬。
補醫生。
補責任護士。
補病歷。
補屍體。
補名字。
所有舊醫院缺了的東西,都會在全院複查里找人補齊。
林燼看著未交班本。
「你為什麼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宋禾說:
「因為你一直不接班。」
這句話很怪。
卻讓林燼瞬間明白一層。
舊醫院一直試圖讓他接責任。
接37床,接34床,接19號,接後續複查檔案,接護理處置,接宋禾交班。
他每次都沒有接。
他只核對。
不接班,反而成了宋禾能說話的理由。
「我不會接你的交班。」林燼說。
宋禾的聲音很輕:「我知道。」
「我也不會替你擔責。」
「我知道。」
「那你要我做什麼?」
電話里傳來紙頁翻動聲。
「把未交班本帶出去。」
杜清立刻看向林燼。
林燼沒有答應。
「不能帶原件。」他說。
宋禾似乎早料到。
「那就封存。」
這一次,杜清接話。
「可以封存。作為來源不明護理交班材料,進入現實證據鏈。但不接收交班內容,不承認護理責任歸屬。」
電話里,宋禾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疲憊。
「夠了。」
下一秒,東庫深處傳來腳步聲。
皮鞋聲。
林燼抬頭。
鐵架之間的陰影里,顧懷章緩緩走出。
他穿著白大褂,胸前第一次掛著完整姓名牌。
舊醫院,全院複查主任。
顧懷章。
他看著未交班本,語氣溫和。
「宋禾,你越權了。」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
顧懷章轉向林燼。
「還有三天,你就這麼急著翻全院帳本?」
林燼看著他。
「不翻,等你補完?」
顧懷章笑了笑。
「你們可以封存它。」
他抬手,指向未交班本。
「但你們帶不走所有人。」
未交班本最後一頁,自動翻開。
上面寫著一行字。
全院複查第一項:
清理未交班人員。
時間提前。
今晚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