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今晚零點。
這四個字出現在未交班本最後一頁時，東庫里的燈光暗了一截。
邱警官立刻看向手錶。
上午十點四十。
距離零點，還有十三個多小時。
全院複查提前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舊醫院把全院複查的第一項提前了。
清理未交班人員。
顧懷章站在鐵架陰影前，臉上的笑意很淡。
「你們找到它，它就不安全了。」
杜清冷冷道：「這不是你銷毀材料的理由。」
「我沒有銷毀。」顧懷章說，「我只是整理。」
「整理成什麼？」
「能被醫院理解的樣子。」
這句話很輕。
但所有人都聽出裡面的寒意。
所謂能被醫院理解，就是把那些未閉合的人歸成床位、病歷、家屬、轉運、檔案、死亡證明或康復記錄。只要被理解，就會被舊醫院吃下。
林燼看向未交班本。
三百七十二個未交班人員。
這數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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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可能在十三小時內救出所有人。
甚至連名單都沒有完整看到。
但如果能封存未交班本，至少能讓全院複查無法輕易把這些人全部整理掉。
「封存。」林燼說。
杜清已經拿出封存袋。
但未交班本太厚，普通證物袋裝不下。
檔案中心帶來的防拆箱派上用場。
杜清打開防拆箱前，先在現場記錄上寫：
二層東庫發現來源不明護理交班材料《未交班本》，涉及大量未完成出院、轉科、銷號、撤床、轉運、歸檔等人員記錄。該材料不作為護理交班接收，不確認責任歸屬，僅作為舊院片區異常複查事件證據封存。
衛健執法人員補：
不認可舊醫院全院複查辦公室發布的任何清理、整理、歸檔要求。
邱警官補：
該材料可能關聯白門樓非法轉運及二病區非法限制人員案件，納入案件證據保全。
三重現實定義壓在未交班本上。
顧懷章沒有阻止。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越不阻止，越危險。
林燼知道，他一定還有後手。
杜清讓兩名檔案人員戴手套夾起未交班本。
未交班本剛離開桌面，桌上那把寫著「接班人」的椅子忽然向後滑開。
像有人站了起來。
紅色電話里傳來宋禾急促的聲音。
「別讓椅子空著。」
林燼眼神一沉。
椅子空著？
接班人椅子空著，意味著未交班本離開後，舊醫院可以指定新的接班人？
果然，顧懷章輕聲道：
「交班本被帶走，護理責任不能懸空。」
接班人椅子上，紙條開始變化。
接班人：林燼。
林燼直接開口：
「林燼非護理人員，無權接班。」
邱警官記錄。
紙條一閃。
接班人：杜清。
杜清冷笑：「我不是護士，不接收護理責任。」
接班人：康明。
康明臉色一沉：「我是社區醫生，不是舊醫院護理人員，不接收護理交班。」
接班人：現實調查組。
邱警官開口：「調查組只封存證據，不接收護理職責。」
紙條連續變化。
每一次都被現實口徑壓回。
最後，紙條變成：
接班人：空缺。
顧懷章微笑：「接班人空缺，未交班人員無人負責。」
未交班本在防拆箱裡劇烈震動。
如果接班人空缺，舊醫院就能說無人負責，直接整理。
宋禾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不是接班。」
「是暫停交班。」
林燼立刻反應。
「對。護理交班流程暫停。」
杜清馬上寫入記錄：
因舊醫院機構狀態、人員身份、材料來源均存在重大異常，護理交班流程暫停，不指定接班人，不形成無人負責結論，未交班材料由現實檔案中心線下封存待核。
「暫停交班」四個字落下，椅背上的紙條停止變化。
接班人空缺消失。
變成：
交班暫停。
未交班本震動減弱。
顧懷章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他看向東庫深處。
「宋禾，你教得越來越多了。」
紅色電話里沒有聲音。
顧懷章抬手。
東庫牆上的護理責任分配表開始捲曲。
宋禾的名字一個接一個變黑。
一病區，宋禾。
二病區，宋禾。
三病區，宋禾。
影像科夜間觀察，宋禾。
舊病案暫存，宋禾。
白門康復轉運點，宋禾。
社區後續複查接口，宋禾。
急救轉運接口，宋禾。
所有宋禾都被劃線。
處理意見：
停用。
林燼眼神一冷。
顧懷章放棄交班責任，直接停用宋禾記錄節點。
如果這張表生效，宋禾無法再留下「資料未閉合」。
杜清立刻拍照。
衛健執法人員記錄：
所謂護理責任分配表來源不明，停用標記無現實效力。
但牆上的表不是普通紙。
它像刻在東庫規則里。
現實記錄壓得住一部分，卻壓不住全部。
宋禾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極輕。
「左三架，第二層。」
林燼看向左側第三排鐵架。
第二層擺著一隻灰色盒子。
盒子上沒有名字，只有一串編號。
N-000。
杜清讓檔案人員拍照後打開。
盒子裡是一疊空白護士工牌。
每一張都沒有姓名。
只有職位：
責任護士。
宋禾說：
「宋禾不是名字。」
林燼瞳孔微縮。
不是名字。
宋禾不是單個人名，而是舊醫院對「未閉合責任護士」的統一稱呼？
顧懷章的臉色終於變了。
宋禾繼續：
「是所有沒來得及下班的護士。」
東庫里的空氣像被凍結。
林燼瞬間明白。
宋禾不是一個人。
也不是單純規則。
她是舊醫院神墟化時，那些還在值班、還在補記錄、還在等病人出院、還在處理未完成交班的護士們，被規則壓成的集體節點。
每個病區都有宋禾。
每個接口都有宋禾。
因為她們都沒下班。
舊醫院把她們合併成一個可用的責任護士名稱。
所以宋禾能跨病區出現。
所以她既執行舊醫院流程，又不斷留下未閉合記錄。
因為她們當年真正的職責，就是讓病人的去向被正確記錄，而不是被隨便歸檔。
林燼看向顧懷章。
「難怪你怕她。」
顧懷章眼神徹底冷下。
「她們早就該交班。」
林燼道：「你沒有給她們接班人。」
顧懷章沒有回答。
這就是舊醫院護理系統的漏洞。
宋禾們不是失職。
是無人接班。
舊醫院卻要把無人接班寫成宋禾失職。
杜清立刻反應過來。
她在現場記錄里寫：
「宋禾」疑似並非單一自然人，而為舊醫院多名未完成交班責任護士記錄的集合性稱呼。所謂宋禾失職處置、停用、交班責任均需進一步核查，不得按單一人員責任處理。
這行現實記錄落下，牆上護理責任分配表的黑線停止蔓延。
空白工牌一張張翻開。
每張工牌背後都有一個小小的姓氏。
宋。
何。
陸。
白。
苗。
陳。
許。
……
幾十個姓。
每一個後面都沒有完整名字。
只剩下一點殘缺痕跡。
舊醫院把她們磨成了一個統一名字。
宋禾。
【神墟】
系統提示：宋禾真實性質部分揭示。
系統提示：宋禾為舊醫院多名未完成交班責任護士的集合性記錄節點。
系統提示：宋禾失職處置基礎動搖。
系統提示：護理責任分配錶停用失敗。
系統提示：未交班本封存進度提升。
系統提示：顧懷章權限受損。
未交班本終於被放入防拆箱。
杜清封箱。
邱警官貼證物封條。
衛健執法貼來源不明醫療管理材料封條。
三重封條壓下。
防拆箱編號：
YC-2026-舊院異常-002。
第一個編號，是後續複查檔案。
第二個編號，是未交班本。
林燼看著編號落成，後續複查單上的「全院複查第一項：清理未交班人員」裂開一道深縫。
但顧懷章仍然站在那裡。
他看著防拆箱，語氣恢復溫和。
「你們封住一本帳。」
「還有三百七十二個人。」
林燼看著他。
「至少你今晚不能整理他們。」
顧懷章微笑。
「今晚不能。」
「明晚呢？」
東庫里的燈光驟然一暗。
顧懷章消失在鐵架陰影里。
紅色電話也掛斷。
只有最後一聲很輕的呼吸留在聽筒里。
像很多護士同時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