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顧懷章是在舊醫院外圍最後一次出現的。
那天傍晚，林燼獨自來到圍擋外做最後狀態確認。
天氣很好。
夕陽把舊醫院主樓的破窗照成暗紅色，像每一扇窗後都藏著一塊未乾的印泥。圍擋上的公告牌、封條、警示燈都還在。
林燼站在馬路對面。
沒有進入。
狀態確認表攤在手裡。
時間：18:30。
地點：舊院片區外圍，圍擋外。
舊醫院沉寂整理期。
異常複查清單穩定。
宋禾提示便簽穩定。
階段封存有效。
本人即將離開東城區。
不辦理複查。
不辦理出院。
不辦理回收。
不辦理補登。
他剛寫完最後一句，舊醫院三樓一扇窗亮了。
這次不是短暫閃爍。
燈穩穩亮著。
窗後站著一個人。
顧懷章。
他穿著白大褂，胸前沒有姓名牌。
沒有姓名牌反而說明一件事。
他的現實主任權限被打散了。
姓名牌不再完整。
但他仍在。
顧懷章隔著舊醫院主樓的窗，低頭看著林燼。
兩人之間隔著圍擋、馬路、現實公告、警方封條和數十年的舊病歷。
林燼沒有開口。
顧懷章的聲音卻從風裡傳來。
「你要走了。」
「階段封存完成。」林燼說。
「你把很多人留給現實。」
「他們本來就該回現實。」
顧懷章笑了一聲。
「現實會忘。」
「舊醫院不會忘。」
「你們的記錄會遺失，封條會過期，警戒會撤，值班的人會換，電話會沒人接。」
「但舊醫院會一直等。」
林燼平靜道：
「所以我們建立了機制。」
「機制也會腐爛。」
「那就修。」
顧懷章看著他。
「你現在很像陸正衡。」
林燼沒有被這句話拖進去。
「我不接他的院權。」
「你會的。」顧懷章說，「所有試圖修復系統的人，最後都會想要一個更高權限。」
「陸正衡想要全院統籌。」
「宋禾想要所有資料不閉合。」
「杜清想讓所有異常都有編號。」
「你想讓所有人都能被現實接住。」
「這都是權限。」
林燼沒有立刻反駁。
顧懷章這句話有毒。
但不全是假。
任何試圖對抗混亂的人，都會渴望規則。
而規則一旦失去邊界，就會變成舊醫院。
林燼看向手裡的異常複查清單。
他必須記住這一點。
清單是工具。
不是權力。
現實證據網是防線。
不是新的舊醫院。
「所以要待核。」林燼說。
顧懷章微微一頓。
林燼繼續：
「任何權限都要待核。」
「包括我的。」
舊醫院三樓的燈閃了一下。
顧懷章的笑意慢慢淡去。
「你不適合當醫生。」
林燼道：「我也不想當。」
「那你想當什麼？」
林燼看著圍擋上的現實核驗電話。
「見證人。」
顧懷章輕聲道：
「見證人也會被寫進記錄。」
「那就寫清楚。」
顧懷章沒有再說話。
風從舊醫院窗戶里穿過，帶來一陣很淡的紙灰味。
「林燼。」他忽然說。
「臨川不是舊醫院。」
「那裡的人，會主動選擇。」
林燼抬頭。
顧懷章繼續：
「你可以告訴一個人不要簽字。」
「但你能告訴一萬人不要進入神墟嗎？」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釘進夜色。
舊醫院最可怕的地方，是它逼人簽。
臨川神墟公測更可怕的地方，可能是它讓人主動選。
主動選擇身份。
主動進入場景。
主動確認歸屬。
主動體驗神墟。
林燼沒有回答。
顧懷章也不需要他回答。
「舊醫院只是舊時代留下的病歷夾。」
「臨川那邊，是新時代的入口。」
「你擋不住。」
林燼說：「先核對。」
顧懷章看著他，像聽見了某種讓他厭煩又無可奈何的答案。
「你會一直核對到死。」
「比被你歸檔好。」
顧懷章笑了。
這次笑得很輕，像終於承認這句話有點意思。
「後會有期，異常清單持有人。」
林燼道：「後會待核。」
顧懷章的笑僵了一下。
隨後，三樓燈滅了。
舊醫院重新沉入黑暗。
異常複查清單輕輕發熱。
紙面上出現一行字。
顧懷章階段殘留：退回主任辦公室。
下一次出現條件：舊醫院沉寂整理完成，或臨川線觸發舊醫院離院舊物。
林燼把這行記錄下來。
顧懷章沒有被消滅。
只是退回去了。
這很符合舊醫院。
它不結束。
它暫緩。
【神墟】
系統提示：顧懷章階段告別完成。
系統提示：顧懷章殘留狀態：退回主任辦公室。
系統提示：舊醫院沉寂整理期穩定。
系統提示：臨川線警告已觸發：主動選擇型神墟入口。
系統提示：舊醫院最終收束條件進一步滿足。
系統提示：請完成離開東城區前最終現實確認。
林燼站在原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然後，他走到圍擋前。
沒有進去。
只是把狀態確認表貼在公告牌旁邊的透明臨時記錄欄里。
這是聯合調查小組設置的。
任何人發現異常，都可以寫下、拍照、提交。
林燼寫的這張，內容很簡單。
舊醫院三樓亮燈。
顧懷章殘留出現。
未進入舊醫院。
未接受複查。
未確認舊醫院新狀態。
顧懷章提示臨川為主動選擇型神墟入口。
記錄人：林燼。
異常複查清單持有人。
貼完後，他拍照，發給聯合群。
康明很快回覆：
後會待核是什麼鬼？
杜清回覆：
記錄已保存。
何晴回覆：
一路小心。
邵鳴回覆：
臨川這邊收到。主動選擇型入口，我們會注意。
林燼看著這些回復，收起手機。
他轉身離開舊院片區。
這一次，舊醫院沒有再亮燈。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胸口的異常複查清單安靜。
索引冊里的宋禾便簽也安靜。
林燼知道，舊醫院複查真正要結束了。
不是因為舊醫院死了。
而是因為它無法再把他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