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離開東城區那天，天色很低。
不是陰天，也不是雨天，而是一種像灰塵浮在城市上空的顏色。太陽在雲後，只露出一圈淡白的光，落在舊院片區圍擋上，把那些新貼的公告照得很清楚。
林燼站在圍擋外。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站在這裡。
最開始，他是被後續複查單追到這裡的。
那時，舊醫院像一隻躲在現實縫隙里的手，借簡訊、腕帶、病歷、住院觀察、家屬確認、轉運單、檔案編號，把人一點點拖進病區。
現在，圍擋上貼著一排現實公告。
舊院片區異常事件聯合調查進行中。
任何以舊醫院名義發布的複查、收治、轉運、康復觀察、家庭觀察、全院複查、舊單回收等通知，均需向現實主管部門核驗。
請勿點擊不明連結。
請勿簽署來源不明文件。
請勿前往封控區域。
下方是核驗電話。
這幾行字並不華麗。
沒有系統提示那麼鋒利。
沒有神墟規則那麼詭異。
可它們像一排釘子，把舊醫院最常用的入口釘在現實地面上。
林燼把異常複查清單拿出來。
透明袋裡的紙已經很舊了。
它曾經是後續複查單。
曾經寫著：
應繳費用：一次後續複查。
後來，它被撕開，變成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現在，清單背面密密麻麻列著二十一項異常編號和十九項主鏈記錄。
34床。
19號。
責任醫療點。
慢病建檔。
檔案歸屬。
急救轉運。
白門樓。
二病區。
未交班本。
顧懷章主任權限。
舊醫院停運狀態。
神墟接管確認。
負二層回收線。
陸正衡終止說明。
林守安與未登記幼童。
偽造第6頁。
臨川離院舊物。
每一項後面都是待核、暫緩、封存、現實核查中。
沒有一個是徹底結束。
但也沒有一個再是舊醫院單方面說了算。
康明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最後一份狀態確認表。
「你確定今天走？」
「確定。」
「臨川那邊只是外圍線索，沒必要這麼急。」
「不急。」林燼說，「先過去接住現實線，不進體驗中心。」
康明看著他。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知道自己聽起來有多不可信嗎？」
林燼沒有回答。
康明嘆氣，把狀態確認表遞過去。
「簽吧。」
表上內容是杜清擬好的。
離開東城區前最終狀態確認。
林燼逐項看下去。
一，舊醫院後續複查欠帳狀態解除。
二，異常複查清單原件由林燼本人持有，複製件封存於檔案中心。
三，東城區舊醫院異常複查事件已進入階段封存。
四，林燼離開東城區不構成出院、不構成逃離、不構成複查中斷、不構成舊醫院允許離院。
五，林燼前往臨川方向，僅為核查離院舊物與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現實線索，不確認舊用戶身份，不選擇現實映射身份，不辦理補登，不辦理回收。
六，東城區現實節點繼續運行，舊醫院不得以林燼離開為由恢復舊流程。
七，林燼仍為現實身份林燼。
最後一欄：
確認人。
林燼簽下名字。
字跡落下時，異常複查清單沒有發熱。
沒有新增字。
這代表舊醫院暫時沒有抓到這次確認里的漏洞。
杜清沒有來現場。
她在檔案中心保險庫，守著異常-001到異常-023。
她發來消息。
階段封存正常。
未交班本無異動。
終止說明文檢進行中。
舊紙庫、舊章庫、負二層回收線封控正常。
陸芷無新電話。
林燼回復。
收到。
邱警官也發來消息。
白門樓案件繼續偵辦。
二病區五人狀態正常。
舊院片區管控正常。
有異常及時同步。
何晴的消息最短。
何雨說，別回頭。
林燼看著這條消息，停了一秒。
然後回覆：
好。
他收起手機，抬頭看舊醫院主樓。
三樓沒有燈。
二樓沒有燈。
一樓大廳也沒有。
整棟樓像死去的危樓。
可林燼知道，它只是沉寂。
裡面仍有顧懷章退回的主任辦公室。
仍有宋禾沒有交完的班。
仍有負二層更深處的回收口。
仍有三百七十二名未閉合人員的殘留線索。
仍有一扇扇沒有打開的科室門。
檢驗科。
收費處。
太平間。
院辦。
只是這一次，它沒有叫他。
沒有喊37床。
沒有遞複查單。
沒有讓他簽字。
林燼完成最後一次圍擋外記錄。
時間：09:30。
地點：舊院片區外圍，圍擋外。
舊醫院無新通知。
異常複查清單穩定。
宋禾便簽穩定。
顧懷章未出現。
舊醫院沉寂整理期持續。
本人離開東城區，前往臨川方向，現實身份林燼。
寫完後，他把紙拍照發進聯合群。
群里陸續有人回復。
杜清：記錄已保存。
康明：我在現場見證。
邱警官：收到。
何晴：一路小心。
蘇聞：有不舒服先找正規醫院。
薛護士長：別亂認床號。
孟濤：別坐A-19。
周啟：別簽任何奇怪東西。
喬敏：病案別亂給。
唐越：系統彈窗別點。
陸萍：檔案來源先核驗。
白嵐：出生材料別亂補。
徐靜：戶籍關係別自證。
邵鳴：臨川這邊準備好了。
林燼看著這些回復，忽然覺得這比系統提示更像一張真正的網。
現實的網。
慢。
繁瑣。
需要一個人一個人寫，一個節點一個節點記。
但它接住了很多人。
康明把車鑰匙拋給司機，自己沒有上車，只站在路邊。
「我不送你去車站了。」他說，「免得舊醫院說我轉運你。」
林燼點頭。
「有道理。」
「你去了臨川，別急著進舊文化宮附樓。」
「知道。」
「遇到舊用戶提示，不點。」
「知道。」
「遇到身份映射，不選。」
「知道。」
「遇到沈舟，不跟他走。」
「還沒遇到。」
康明瞪他。
林燼終於說：「知道。」
康明這才滿意一點。
他猶豫了一下，又說：「林燼。」
「嗯。」
「你真不是一個人。」
林燼看向他。
康明像是覺得這句話有點肉麻，立刻補充：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又搞失聯，杜清會寫三份報告罵你，何晴會帶著何雨來找你，我會把你列入重點隨訪對象。」
林燼說：「重點隨訪對象聽起來不太安全。」
「現實隨訪。」康明強調。
林燼點頭。
「我記住。」
車來了。
林燼上車。
車窗外，康明站在路邊，舊醫院在更遠處沉默。圍擋上的公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現實寫給舊醫院的一張長紙條。
車啟動。
舊院片區開始後退。
林燼沒有回頭。
【神墟】
系統提示：你已離開東城區舊醫院主要影響範圍。
系統提示：舊醫院後續複查欠帳已解除。
系統提示：異常複查清單穩定。
系統提示：東城區現實證據網繼續運行。
系統提示：舊醫院沉寂整理期持續。
系統提示：舊醫院複查鏈條進入最終結算。
系統提示：下一現實方向：臨川。
林燼閉上眼。
這一次，耳邊沒有水滴聲。
沒有護士鈴。
沒有舊醫院廣播。
只有車輪壓過路面的聲音。
現實向前。
他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