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臨川方向的夜車在八點四十發車。
林燼坐在17號座位，靠窗。
車還沒開，候車燈從窗外照進來，車廂里有人放行李，有人低聲打電話，有人把泡麵桶夾在膝蓋之間。那些聲音普通得近乎瑣碎，卻讓人一時分不清究竟是安全，還是危險終於暫時退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拿出異常複查清單，完成最後一次東城區狀態確認。
時間：20:36。
地點：東城至臨川夜車，17號座位。
本人身份：林燼，普通乘客，異常複查清單持有人。
東城區舊醫院異常複查事件階段封存完成。
舊醫院沉寂整理期持續。
臨川線待核。
未確認舊用戶。
未選擇現實映射身份。
未辦理補登。
未辦理回收。
未進入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確認人：林燼。
見證：東城區聯合群同步。
他拍照發送。
群里陸續有人回復。
杜清：記錄已保存。一路順利。
康明：到了報平安，不報我就打電話。
何晴：何雨說，別讓別人替你選身份。
何雨：你是林燼。
邱警官：臨川協查窗口已確認。
蘇聞：注意休息。
薛護士長：別亂認床。
孟濤：看到A-19繞著走。
周啟：看到複查包就跑，哦不，先拍照。
喬敏：病案別亂給。
唐越：系統彈窗別點。
陸萍：檔案來源先核驗。
白嵐：出生材料別亂補。
徐靜：戶籍關係別自證。
邵鳴：臨川南站見。
這些回復不像舊書街簡報群最早那樣吵。舊醫院複查結束時，每個人都像剛從一條很長的走廊里走出來，知道不能大聲說話，也知道有些門雖然關上了，卻不能隨便說它不會再開。
車門即將關閉前，群里忽然安靜了半分鐘。
沒有新的提醒。
沒有新的編號。
沒有人催他檢查清單。
那半分鐘裡，舊醫院像真的沉了下去。
唐鴉沒有發誇張標題。
他最後一條簡報只有六個字：舊醫院階段封存。
後面沒有感嘆號。
紙鶴把H盒合上，卻沒有上鎖。盒蓋和盒身之間留著一道能插入新紙的細縫，外面貼著一張紙：階段封存，不代表結案。
阿嵐一整晚沒有再收到阿澤簡訊。
她沒有笑，也沒有刪掉那個號碼。她只是把現實記憶封存盒往抽屜深處推了半寸，像把一個人從床號邊緣往回拉了一點。盒面上那句話還在：我找阿澤，不找三號床。
白棉回到社區醫院，給一位真正的老人量血壓。
袖帶慢慢鼓起，血壓計數字穩定歸零。她站在診室暖黃燈下，第一次覺得這點普通的聲音比任何系統提示都珍貴。真正的醫院裡，醫生簽名慢，繳費慢，排隊慢，可也正因為慢，才清楚。
灰扣的備用機一整天沒有彈出登記頁面。
他仍然沒敢把舊手機從信號隔離袋裡拿出來，只把備用機放在桌角，離自己遠了一掌。那一掌距離不算安全，卻足夠提醒他：有些東西不碰，已經是在往外走。
便利店店員照常上了夜班。
櫃檯外沒有病床。玻璃門裡只有貨架、雨夜和偶爾經過的外賣車。他給客人找零時，還是看了三次倒影，每一次都沒有床頭牌。
杜清把未交班本封進檔案中心保險柜。
封條下方壓著宋禾那張便簽。便簽沒有再滲水，也沒有被重新寫字。它只是安靜地夾在那裡，像一個終於不用立刻交出去的班。
這些都像勝利。
也像一棟舊樓在熄燈後，仍然把每扇窗戶都記著。
燈滅了。
樓還在。
車門關閉。
廣播響起：
「東城至臨川班車即將發車，請乘客系好安全帶。」
沒有夾雜舊醫院廣播。
沒有護士站鈴。
沒有「請三十七床複查」。
只是普通班車提示。
車緩緩駛出車站。
東城的燈光從窗外滑過，舊院片區在更遠的黑暗裡，已經看不清。
可林燼知道，舊醫院還在那裡。
三病區床空。
一病區燈滅。
二病區門關。
負二層回收線封停。
舊禮堂登記台封存。
未交班本在檔案中心保險庫。
宋禾的便簽夾在索引冊里。
顧懷章退回主任辦公室。
陸正衡的終止說明進入文檢。
林守安與第6頁待核。
三百七十二人現實核查中。
所有狀態都不是終點。
但都是階段成果。
林燼把異常複查清單收好，又取出杜清給他的三問卡。
一，你現在在哪裡？
東城至臨川夜車。
二，你現在是什麼身份？
林燼，普通乘客，異常複查清單持有人。
三，你現在是否正在辦理舊醫院或神墟公測相關手續？
否。
他寫完答案，把卡片放回錢包。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無聲亮了一下。
不是簡訊。
是一條灰色系統推送。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檢測到舊醫院異常複查記錄。】
【舊用戶身份恢復入口待開啟。】
林燼看著那兩行字，沒有點。
他把手機倒扣在膝上。
臨川線的危險，不會再是舊醫院那種陰冷病歷夾。
它會更明亮，更像遊戲，更像機會。
也更容易讓人主動走進去。
他拿出一張新紙。
臨川線前置記錄。
第一行：不要選擇身份。
第二行：不要把想要變強，當成同意被歸屬。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行。
任何主動選擇，也必須允許退出。
這句話，是從舊醫院學來的。
不能退出的選擇，不是選擇。
夜車駛上高速。
東城被甩在身後。
車廂燈漸暗，乘客陸續睡去。
林燼沒有睡。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路。
遠處，臨川方向的雲層里，似乎有一瞬很淡的藍光。
像遊戲啟動界面。
又像神墟裂開的一道縫。
異常複查清單沒有發熱。
它安靜地貼在胸口。
仿佛舊醫院真的暫時放開了他。
可就在這安靜里，舊醫院的余寒反而更清楚。
護士站的燈。
三病區的窗。
34床鐵牌。
何雨的聲音。
白門樓的車。
二病區的訓練室。
未交班本的紙頁。
負二層回收口的水聲。
舊禮堂登記員的電話。
顧懷章的笑。
宋禾的那句：資料仍未閉合。
是的。
資料仍未閉合。
但這一卷，可以合上了。
【現實】
夜車向臨川駛去。
東城舊醫院在身後沉入黑暗。
林燼帶著異常複查清單，坐在17號座位上。
他沒有回頭。
舊醫院複查階段暫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