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夜車駛出東城區的時候，舊醫院的輪廓已經被遠遠甩在了雨後發暗的城區邊緣。
林燼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身邊只有一個舊背包。
背包不大，卻裝著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遠離他的東西。
一份「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一隻離院時被塞回他手裡的舊物袋。
一張邊角磨損、已經看不清原本圖案的舊遊戲廳玩家卡。
以及幾件不該出現在現實里，卻偏偏在舊醫院封存流程結束後，被登記為「可攜帶離院物品」的東西。
車廂里很安靜。
夜班長途車的燈光暗得像病房熄燈後的走廊，乘客們大多低頭睡著，偶爾有人咳嗽，聲音悶在口罩後面，很快又歸於沉寂。
林燼沒有睡。
他把手放在背包拉鏈上，隔著帆布，指尖能摸到那份複查清單硬挺的邊緣。
舊醫院的事情告一段落，但並不代表結束。
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清單封面上原本只有「東城區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幾個字，可從他上車後開始，封面右下角多出了一行很淡的灰字。
那行字每隔十幾分鐘就會變清晰一點。
最開始是一個模糊的「臨」字。
後來變成「臨川」。
現在，隨著車窗外高速路牌上出現「臨川方向 37KM」，那行灰字已經完整浮現出來：
「舊用戶召回關聯中。」
林燼盯著它看了很久。
他沒有急著把「臨川、舊用戶、舊物、召回」幾個詞連成一張完整的圖。舊醫院已經教過他，異常最喜歡讓人主動補線。現在他只壓住三個問題：舊玩家卡為什麼響應臨川，沈舟為什麼失聯，地下二層為什麼不在任何公開宣傳里。
其餘名字，暫時不碰。
他沒有打開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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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醫院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沒有確認規則之前，隨便回應任何來自神墟的「主動提示」。
尤其是這種提示出現在現實物品上的時候。
車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
雨點斜斜打在玻璃上，把夜色拉成一道道模糊的黑線。臨川的方向有大片燈光，隔著雨幕看去像一座正在被喚醒的巨型設備。
司機在前面打了個哈欠，廣播裡響起僵硬的女聲。
「前方即將到達臨川南站，請前往臨川市區、大學城、臨川新區、神墟公測體驗中心方向的旅客提前準備下車。」
這句話響起的一瞬間，車廂里至少有三個人抬起了頭。
林燼也抬了抬眼。
廣播繼續播放：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將於近期開放舊用戶召回預約通道，請已獲得邀請碼、體驗資格、歷史帳號繼承憑證的用戶，前往官方渠道完成實名登記。未成年人及身份映射異常用戶，請在監護人陪同下辦理。」
車廂里一名中年男人低聲罵了一句。
「什麼亂七八糟的，坐個車還放GG。」
他旁邊的年輕人卻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屏幕壓低，手指飛快划過什麼頁面。
林燼看見那年輕人的手機殼背面貼著一枚圓形貼紙。
貼紙很舊，圖案褪色，只剩下半個像素風的門。
那枚貼紙和他背包里的舊玩家卡風格極像。
不是普通遊戲周邊。
更像某個早已倒閉的街機廳、網吧、體驗店曾經發放過的會員標記。
夜車駛入臨川南站。
站檯燈光刺白，雨水從頂棚邊緣連成一線。乘客拖著行李陸續下車，空氣里混著濕冷、柴油味和深夜便利店關東煮的味道。
林燼最後一個下車。
鞋底踩到站台積水時，他背包里的舊玩家卡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手機那種震動。
更像一張卡片在黑暗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林燼停步。
身後司機催促：「小伙子，拿好東西，別擋門。」
林燼沒有回頭，只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順著人流走進出站通道。
臨川南站比東城區的車站新很多，牆面上貼著大量城市宣傳海報。
溫泉。
大學城。
數字文旅。
夜間經濟。
以及一整面巨大的電子屏。
屏幕上循環播放著一段宣傳片。
銀白色建築群在晨光里展開，像幾枚埋進城市中心的巨大晶片。玻璃幕牆上浮現出藍白交錯的標誌，下面是醒目的宣傳語：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舊用戶召回計劃第一階段。」
「LC-BETA編號體系即將開放。」
「現實映射身份校驗服務同步上線。」
人群從電子屏前經過，大多數人只看一眼就移開目光。
可林燼停了下來。
因為屏幕上有一幀畫面閃得很快。
快到普通人只會以為是宣傳片卡頓。
但林燼看清了。
那一幀不是體驗中心的外景，而是一間光線昏暗的舊遊戲廳。
一排老式街機背對鏡頭擺著，屏幕全部黑著。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手寫告示：
「老玩家請勿重複建檔。」
下一秒，宣傳片恢復正常。
銀白色大廳，笑容標準的工作人員，戴著設備體驗的年輕人，還有「安全、合規、可控」的宣傳字幕。
林燼低頭，從背包側袋裡摸出那張舊玩家卡。
卡面原本磨損得厲害，但此刻在車站電子屏光線映照下，邊緣浮現出細細的藍色編號。
LC-BETA-未歸檔。
編號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缺失映射對象待補表。」
林燼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會在臨川遇到麻煩。
但他沒想到，臨川在他還沒出站前，就已經把麻煩遞到了他手裡。
出站口外，計程車排隊等待。
雨夜的臨川比東城區更繁華，也更冷。高架橋下車流不斷，遠處商業樓外牆亮著大幅GG，幾乎每隔幾百米，就能看見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預約宣傳。
這不是小範圍異常。
這是公開化之前的預熱。
神墟正在從「只有被選中的人知道」變成「普通人也可以預約體驗」的東西。
而林燼手裡的舊玩家卡，顯然不屬於普通預約。
他打了一輛車。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話多，上車沒多久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哪裡？」
林燼報了一個地址。
那是他在來臨川前查到的臨時住處，靠近老城區，離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不算近，但離舊遊戲廳遺址只有兩條街。
司機聽完地址，嘶了一聲。
「老城區啊。那邊最近拆遷拆得亂，你這個點過去，找得到地方嗎？」
「先到附近。」
「行。」司機打表，車匯入雨夜，「你也是來參加那個神墟公測的？」
林燼抬眼：「為什麼這麼問？」
司機笑了一下：「這兩天來臨川的年輕人，十個里有七個都問體驗中心。還有幾個奇怪的，說什麼自己是老用戶，要找召回登記口。你說一個遊戲，搞得跟醫院複診似的。」
林燼沒有說話。
司機又說：「不過你去老城區倒是少見。體驗中心在新區，老城區那邊以前倒是有個遊戲廳，叫什麼來著……長夜？長明？反正早關了。最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有人過去拍照。」
林燼手指微微一頓。
「那家遊戲廳在哪？」
「你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他，「怎麼，你也知道？」
「聽說過。」
司機搖頭：「那地方邪門。以前有孩子逃課去玩，後來出了幾次事，說有人通宵玩遊戲，第二天人坐在機子前，怎麼叫都不醒。再後來老闆跑了，店封了。臨川本地老人都不願意提。」
林燼望向窗外。
雨水划過車窗，外面的街燈一盞盞後退。
他忽然想起舊醫院離院時，資料室深處那個沒有登記在冊的兒童病床，想起林守安這個名字，也想起第6頁上空白得不正常的位置。
舊醫院的複查清單，本該只屬於東城區。
可是現在，它開始響應臨川。
這說明舊醫院並不是孤立事件。
神墟的異常之間，有某種更深的交叉記錄。
而臨川這條線，很可能不是新事件。
是舊帳。
車開進老城區後，道路明顯變窄。兩側是低矮商鋪和老居民樓，招牌被雨打得發暗。遠處偶爾能看見高樓的光，但被舊街巷切割得支離破碎。
司機把車停在一家還亮著燈的便利店門口。
「前面修路，進不去了。你從這兒走進去，十分鐘吧。」
林燼付錢下車。
車門關上的一刻，司機忽然探頭說了一句：
「小伙子，你要真找那家遊戲廳，別半夜進去。」
林燼看向他。
司機的表情不像開玩笑。
「為什麼？」
司機壓低聲音：「因為那地方的機子，有時候會自己亮。亮的時候，屏幕上不是遊戲，是人在裡面回頭看你。」
說完，他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搖上車窗，很快開走了。
雨夜裡只剩下便利店的白光。
林燼站在門口，背包比剛才更沉。
他沒有立刻去住處，而是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瓶水。
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戴著耳機，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掃碼時，她瞥見林燼手裡那張舊玩家卡，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林燼注意到了。
「你見過這張卡？」
女孩立刻搖頭：「沒有。」
她搖得太快。
林燼沒有追問。
付完錢後，他拿起水轉身。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女孩忽然小聲說：「你最好別拿著它去體驗中心。」
林燼停步。
女孩低著頭，不看他。
「為什麼？」
「舊卡不是預約資格。」女孩聲音很輕，「是召回憑證。」
「有什麼區別？」
女孩沉默了幾秒，才說：「預約是你想進去。召回是裡面認為你該回來。」
這句話之後，林燼沒有繼續追問。
臨川遞來的名詞太多：LC-BETA、舊用戶、映射身份、地下二層、沈舟、林守安、第六頁。每一個都像一根線，順手一拽就會牽出更深的東西。
可他現在只壓住三件事。
舊卡不是資格，是憑證。
沈舟失聯和這張卡有關。
地下二層不存在於公開宣傳里。
其餘的，暫時不碰。臨川最擅長的就是把人逼到一堆表格前，讓人以為多知道一項就更安全。舊醫院已經教過他，知道本身也可能成為入口。
便利店門自動打開。
冷雨灌進來，女孩打了個哆嗦，再也不肯開口。
林燼走出便利店。
街對面，一塊被圍擋遮住的舊招牌在雨里露出半截。
招牌上的字已經掉漆，只能看見最後兩個字：
「遊戲」。
他看了幾秒，沒有立刻過去。
今晚不是進入的時機。
他需要先確認臨川的現實規則。
住處是一家老旅館，前台老人收了身份證，遞給他一把金屬鑰匙。
房間在三樓，窗戶正對著一條狹窄後巷。巷子盡頭，有一棟黑沉沉的舊樓。
林燼關門，上鎖，拉上窗簾。
做完這些，他才把背包放在桌上。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被取出。
封面上的灰字已經徹底穩定：
「舊用戶召回關聯中。」
他翻開第一頁。
原本屬於舊醫院的複查項目仍在，但頁腳多了一條細小的新增記錄：
「臨川關聯項：LC-BETA編號體系。」
第二頁。
「舊用戶召回：待接入。」
第三頁。
「現實映射身份：待校驗。」
第四頁。
「沈舟：狀態未知。」
第五頁。
「舊遊戲廳玩家卡：持有人異常。」
林燼翻頁的動作停住。
第六頁。
舊醫院那張始終空白、無法寫入、無法撕下的第6頁，此刻終於出現了一行字。
不是列印體。
像是有人用很舊的原子筆，在紙上用力寫下：
「離院舊物不得帶入臨川。」
字跡下面，又緩慢滲出第二行。
「已帶入。」
第三行。
「請補表。」
房間燈光閃了一下。
桌面上的舊玩家卡自動滑出半寸，卡面藍光亮起。
同一時間，林燼手機收到一條沒有號碼來源的簡訊。
簡訊內容只有一句：
「LC-BETA舊用戶召回初篩通過，請於明日09:00前往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地下二層，辦理缺失映射對象補表。」
林燼盯著簡訊。
地下二層。
官方宣傳片裡，體驗中心只有地上五層和一層開放式服務大廳。
沒有地下二層。
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閉了閉眼。
幾秒後，房間裡的雨聲變了。
不是窗外雨水拍打玻璃的聲音。
而是另一種更細、更密、更近的聲音。
像某個封閉空間裡，老式空調滴水。
又像一台台街機屏幕同時亮起前，電流在管線里爬過。
林燼睜開眼。
【神墟】
他坐在一張塑料椅上。
頭頂是閃爍的白熾燈。
面前是一台老舊街機，屏幕黑著，玻璃反光里映出他的臉。
不遠處，有人說：
「舊用戶，請插卡。」
林燼沒有動。
他先觀察四周。
這裡是一間舊遊戲廳。
空氣里有煙味、泡麵味、潮濕地毯發霉的味道。牆角貼著已經卷邊的海報，上面寫著「臨川長明遊戲廳會員日充值優惠」。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未成年人禁止通宵。」
但木牌下方，又被人用紅筆補了一句：
「已登記者除外。」
林燼低頭。
自己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那張舊玩家卡。
卡面上編號完整顯現。
LC-BETA-017。
姓名欄卻不是林燼。
而是空白。
空白下面有一行提示：
「現實映射身份缺失，請提交對象。」
櫃檯後方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舊式網管馬甲，低頭翻一本登記簿。他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層模糊的皮膚，像被橡皮擦過。
「舊用戶，請插卡。」它再次重複。
林燼沒有按它的話做。
他問：「沈舟在哪？」
櫃檯後的無臉網管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遊戲廳里所有黑屏街機同時亮起一條細線。
那條線從屏幕中間拉開，像一隻隻眼睛緩慢睜開。
無臉網管抬起頭。
「沈舟，LC-BETA-009。」
「狀態：失聯。」
「失聯原因：未提交。」
「是否由LC-BETA-017代為補表？」
林燼目光微冷。
「我還沒確認自己是LC-BETA-017。」
無臉網管把登記簿推到櫃檯邊緣。
「編號已召回。」
「身份未歸檔。」
「舊物已帶入。」
「補表不可拒絕。」
林燼看向登記簿。
泛黃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
有些名字後面是編號。
有些名字後面是「已映射」。
有些名字後面是「缺失」。
第九行寫著：
沈舟。
編號：LC-BETA-009。
現實映射身份：異常丟失。
召回狀態：未完成。
最後一欄寫著：
「最後接觸者：林燼。」
林燼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玩家卡邊緣。
他明白了。
臨川不是在歡迎他。
臨川是在追帳。
舊醫院放他離開，並不等於清空了他的異常記錄。相反，舊醫院把某些東西交給他，等於讓他帶著一部分未結算的帳，進入了另一個節點。
而沈舟失聯，很可能不是偶然。
無臉網管再次開口：
「請確認補表。」
櫃檯上出現一支筆。
筆帽裂開，筆桿上有一圈乾涸的黑紅色污漬。
林燼拿起筆，卻沒有寫沈舟的名字。
他翻開自己隨身出現的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清單在神墟里仍然存在。
第六頁上的字跡比現實中更深。
「離院舊物不得帶入臨川。」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違反後，舊物將自動選擇收件人。」
林燼看著那行字，忽然問：
「這張卡以前屬於誰？」
遊戲廳安靜了一瞬。
無臉網管的頭緩慢轉向牆角。
牆角陰影里，站著一個很小的身影。
像孩子。
又像一件被掛起來的舊衣服。
林燼沒有立刻過去。
那身影抬起頭。
黑暗裡，一雙眼睛看著他。
無臉網管說：
「未登記玩家。」
「等待監護人補表。」
林燼心口微微一沉。
他沒有立刻把所有線索連成結論。
臨川現在只遞給他三件事：舊玩家卡、沈舟失聯、一個不存在於公開宣傳里的地下二層。
至於更深處那些名字和頁碼，現在越急著確認，越容易被這座城市拿去補表。
這些線，在臨川開始咬合了，但還不能由他主動打結。
下一秒，遊戲廳所有街機屏幕同時亮起。
屏幕里出現同一句話：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舊用戶召回通道已開啟。」
「請LC-BETA-017於現實時間09:00前完成報到。」
「逾期將由系統代為提交缺失映射對象。」
白光炸開。
【現實】
林燼猛地睜眼。
房間燈亮著。
雨還在下。
桌上的舊玩家卡壓在複查清單第六頁上，像有人剛剛替他蓋了章。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
時間：凌晨3:17。
簡訊界面多了一條新消息。
「請勿遲到。」
林燼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身。
窗簾縫隙外，老城區的後巷漆黑一片。
但巷子盡頭那棟舊樓里，有一扇窗亮了。
亮光像街機屏幕。
冷，藍，窄。
林燼盯著那點光，輕聲道：
「沈舟，你到底在臨川留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