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B3封存庫沒有窗。
電梯門打開後,冷氣從走廊深處湧來,帶著一股紙張、消毒水和舊塑料混合的味道。
這裡不像新建體驗中心的地下區域,更像一座被搬進現代建築里的舊檔案館。
走廊兩側都是灰色金屬門,每扇門上都貼著不同編號。
LC-ARCHIVE-01。
LC-ARCHIVE-02。
LC-ARCHIVE-03。
編號後面,有些貼著「舊用戶憑證」,有些貼著「異常舊物」,還有些貼著「映射爭議」。
賀臨走在前面,刷卡開門。
「B3不是體驗區域。」他冷聲提醒,「這裡存放的是歷史測試資料、異常舊物和召回爭議檔案。未經允許,不要碰任何東西。」
林燼跟在後面。
「你說得像碰了就會損壞。」
賀臨回頭看了他一眼。
「有些東西不是會損壞。」
他停頓了一下。
「是會認人。」
林燼沒有接話。
這句話倒不像威脅。
更像經驗。
他們穿過第一道門,進入封存庫內區。
裡面空間很大,一排排密集架向黑暗裡延伸。每一排架子上都放著透明封存盒,盒子表面貼著條碼和紅色警示標籤。
林燼從最近一排經過。
他看見一個封存盒裡放著半枚遊戲幣。
標籤寫著:
「LC-BETA-003關聯物。」
「狀態:持有人已完成映射。」
旁邊的盒子裡是一張被燒焦的照片。
「LC-BETA-006關聯物。」
「狀態:現實對象衝突。」
再往前,是一隻沒有眼睛的毛絨兔。
林燼停了一下。
不對。
B2大廳里那個少年懷裡也抱著一隻沒有眼睛的毛絨兔。
眼前封存盒裡的這隻,和少年懷裡的幾乎一模一樣。
賀臨察覺他停步,冷聲道:「複製關聯物,不稀奇。」
「複製?」
「當現實映射對象無法唯一確認時,系統會生成多個候選載體。」賀臨說,「它們看起來一樣,但只有一個是真正的源物。」
林燼看著封存盒裡那隻兔子。
兔子腹部的線縫處,有一小塊布料翻起。
裡面似乎塞著什麼紙。
「那個少年知道這裡還有一隻嗎?」
賀臨說:「他不需要知道。」
林燼轉頭看他。
賀臨面無表情:「舊用戶召回不是心理輔導。我們只處理系統需要的結果。」
林燼記下了這句話。
「系統需要的結果」往往不等於人能活下來的結果。
他們繼續往裡走。
封存庫盡頭有一間單獨玻璃房。
玻璃房門口貼著特殊標識:
「LC-BETA-009檔案覆核室。」
沈舟。
賀臨刷卡。
門沒有開。
讀卡器響起一聲刺耳蜂鳴。
屏幕顯示:
「權限不足。」
賀臨臉色一變,又刷了一次。
仍然是權限不足。
他低聲罵了一句。
林燼看著門:「你沒有權限?」
「系統剛剛改了權限。」賀臨迅速操作隨身終端,「可能是你中斷觀察流程導致檔案鎖級提升。」
林燼沒有等他。
他取出舊玩家卡,貼近讀卡器。
讀卡器沉默了一秒。
隨後屏幕亮起:
「LC-BETA-017,臨時關聯權限。」
「允許進入。」
門開了。
賀臨臉色更加難看。
「你不能單獨進去。」
林燼推門:「那你跟上。」
玻璃房裡只有一張桌子、一台離線終端和三個封存盒。
第一個封存盒裡是一部舊手機。
第二個封存盒裡是一串鑰匙。
第三個封存盒裡,是一個灰色布袋。
林燼一眼認出,那種布袋和舊醫院離院舊物袋材質一樣。
只不過袋口封條不是東城區舊醫院,而是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封條上寫著:
「LC-BETA-009沈舟。」
「最後接觸物。」
「來源:舊醫院離院通道。」
林燼看向賀臨。
「沈舟也去過舊醫院?」
賀臨皺眉:「檔案里沒有這個記錄。」
「那這個袋子怎麼解釋?」
賀臨走近,看見封條內容後,表情也變了。
他低聲道:「不可能。沈舟失聯時間早於舊醫院複查事件。」
「早多久?」
賀臨沒有說。
林燼盯著他。
賀臨深吸一口氣:「三個月。」
林燼心中一沉。
沈舟三個月前失聯。
舊醫院複查事件是近期封存。
可沈舟的最後接觸物卻是舊醫院離院舊物袋。
時間線對不上。
除非舊醫院的「離院」並不只發生在他離開的那一晚。
或者臨川系統能夠從尚未發生的封存流程里,提前抽取某些舊物關係。
這比單純的異常更麻煩。
它意味著不同神墟節點之間,不只是空間關聯,還可能存在記錄層面的交叉。
林燼拿起桌上的檔案夾。
檔案夾封面寫著:
「LC-BETA-009沈舟失聯覆核。」
第一頁是沈舟的基礎信息。
姓名、年齡、手機號、住址、身份證號都在。
第二頁是歷史體驗記錄。
沈舟並不是普通玩家。
他從臨川早期內測階段就接觸過神墟,編號LC-BETA-009,參與過「長明遊戲廳舊用戶回訪」「現實映射身份壓力測試」「未登記舊用戶補表模擬」等多個項目。
林燼繼續翻。
第三頁開始出現大量塗黑內容。
第四頁只剩下一行沒被塗黑:
「LC-BETA-009拒絕提交未登記玩家現實對象。」
第五頁:
「系統判定:消極配合。」
第六頁。
紙張空白。
林燼的手指停住。
又是第六頁。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取出來,對照沈舟檔案里的第六頁。
兩張空白頁在接近的一瞬間,同時浮現出字跡。
沈舟檔案第六頁上出現:
「補表失敗。」
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出現:
「補表對象逃逸。」
隨後,兩頁紙上同時滲出第三行字:
「逃逸對象已接觸LC-BETA-017。」
賀臨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什麼意思?」
林燼沒有回答。
他想起昨夜牆角那個小身影,想起神墟里門縫後孩子的聲音。
「我的卡,怎麼在你那裡?」
如果那個未登記玩家不是靜止等待補表的對象,而是已經逃逸,並且通過舊玩家卡、舊醫院第六頁、離院舊物,一步步靠近他……
那他手裡的不是線索。
是坐標。
玻璃房內的離線終端忽然自動啟動。
屏幕閃爍幾下,彈出輸入框。
「請輸入LC-BETA-009訪問密碼。」
賀臨立刻上前:「別碰!」
林燼已經看到輸入框下面有一行小字。
「提示:不要相信名字。」
周芮給他的紙條上寫過:
B3里有假檔案,認編號,不認名字。
不要相信名字。
林燼沒有輸入「沈舟」。
他輸入:
LC-BETA-009。
終端屏幕停頓。
隨後進入隱藏頁面。
賀臨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林燼沒有理他。
隱藏頁面里只有一段視頻文件。
文件名:
「給LC-BETA-017。」
林燼點開。
屏幕上出現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坐在一間昏暗房間裡,背景是舊遊戲廳的捲簾門。畫面噪點嚴重,但仍能看清他的臉。
沈舟。
這一次不是神墟里模糊的背影。
是真實的、疲憊的、眼底布滿血絲的沈舟。
視頻里的沈舟看向鏡頭,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林燼,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說明舊醫院還是把你送來了臨川。」
賀臨猛地看向林燼。
林燼面無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緊。
視頻繼續播放。
「先說最重要的事:不要在體驗中心簽任何確認書。不要填寫缺失映射對象。不要把林守安寫進任何表格。也不要把自己寫進去。」
畫面里的沈舟說完這句,右手忽然按住太陽穴,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被硬生生抹掉。視頻畫面跳了三幀,桌上的一張照片從有字變成空白。
他重新抬頭時,聲音更啞。
「我每查出一項,系統就會拿走我一段現實記錄。所以如果你後面發現我說話前後不一致,不要急著信,也不要急著否認。」
「我不是全知者,我只是比你早被拖進來。」
「LC-BETA編號不是資格,是召回順序。編號越靠前,說明越早被臨川系統記錄,也越早欠帳。我是009,你是017。理論上,你不該出現在這份名單里,除非有人提前把你的現實映射身份掛到了舊遊戲廳。」
沈舟停頓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他壓低聲音。
「那張玩家卡原本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它屬於一個未登記玩家。那個孩子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臨時監護欄位。臨川系統需要給他補一個現實對象,才能完成早期測試閉環。」
「當年有人把林守安寫進去了。」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檔案里顯示是我,但那是假記錄。我查到真正的提交端來自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操作人編號被抹掉,只留下一個接口頁碼。」
沈舟靠近鏡頭。
「第六頁。」
林燼的心沉到了底。
視頻里的沈舟繼續說道:
「第六頁不是紙。它是跨節點接口。舊醫院用第六頁封住了一部分錯誤映射,所以臨川一直想把舊醫院的離院舊物拉回來。你從舊醫院出來後,如果帶著離院舊物進入臨川,系統就能重新打開接口。」
「我試過阻止,但失敗了。」
畫面里傳來一陣敲門聲。
沈舟回頭看了一眼,語速更快。
「我最後查到的線索在長明遊戲廳舊址,不在體驗中心。體驗中心只是新殼,真正的LC-BETA底層名單還在舊址地下。你要找原始名單,就去那裡。」
「還有,周芮可以信一半。她不是敵人,但她有自己的缺失項。」
「賀臨不要信。他不是賀臨。」
站在旁邊的賀臨臉色驟變。
視頻里的沈舟像是知道他會在場,盯著鏡頭,一字一句說道:
「B3所有覆核員都可能被替換過。認編號,不認名字。真正的賀臨編號不是現在這個。」
林燼幾乎在同一時間後退半步。
賀臨動了。
他的手從袖口裡探出,手裡握著一枚黑色感應片,直接按向離線終端。
屏幕立刻報警。
「檔案銷毀權限申請中。」
林燼一腳踢開他的手。
賀臨撞在桌角,臉上不再有之前的冷靜。
他的胸牌發出細微咔噠聲,外層透明殼裂開,裡面的姓名卡滑落。
姓名卡背面,還有一張更舊的編號條。
LC-BETA-014。
不是工作人員編號。
是舊用戶編號。
林燼冷聲道:「你也是召回對象。」
賀臨,或者說LC-BETA-014,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
「你不懂。」他咬牙道,「補表必須完成。沒人能一直拖著缺失對象不填。沈舟拖了三個月,結果呢?他把自己拖沒了。你也一樣。」
「所以你替系統做事?」
「我是在活下去!」
LC-BETA-014撲向桌上的灰色布袋。
林燼比他更快,抓起布袋後退。
封條在觸碰林燼手指的一瞬間自動變紅。
「警告:LC-BETA-017接觸LC-BETA-009最後接觸物。」
「關聯加深。」
「是否繼承未完成補表責任?」
林燼沒有回答。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自動翻開。
第六頁上出現兩個選項。
「接收。」
「拒絕。」
這一次,「拒絕」兩個字顏色很淡,像權限不足。
剛才在B2觀察流程里,他已經用掉了一次臨時拒絕。
LC-BETA-014看見這一幕,忽然笑了。
「你拒絕不了第二次。」
他聲音變得尖細,像兩個人重疊在一起說話。
「你以為舊醫院能護你多久?這裡是臨川。舊遊戲廳的帳,必須在臨川結。」
玻璃房外,封存庫燈光開始一排排熄滅。
密集架里的封存盒同時震動。
遊戲幣、照片、毛絨兔、舊鑰匙、會員卡……所有舊物像是聽見召喚,發出細小的碰撞聲。
林燼知道不能留在這裡。
他抓起沈舟的舊手機和灰色布袋,轉身衝出玻璃房。
LC-BETA-014在身後怒吼:
「攔住他!」
封存庫廣播響起。
「異常舊物脫離封存。」
「LC-BETA-017攜帶爭議物逃逸。」
「啟動回收流程。」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自動關閉。
林燼沒有往電梯跑。
他記得封存庫結構,進來時左側有安全通道。
他衝進通道,身後傳來大量密集架移動的聲音,像一群鐵製巨獸在黑暗裡轉身。
安全通道的燈是紅色的。
樓梯向上,也向下。
向上是B2。
向下卻沒有樓層標識,只有一塊舊木牌。
木牌上寫著:
「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林燼停了一瞬。
現實里的體驗中心B3,不該連接舊遊戲廳地下二層。
可現在,通道出現了。
這是追殺。
也是入口。
他沒有向上。
向上回B2,只會被體驗中心工作人員和舊用戶回收流程堵住。
沈舟讓他去舊址地下。
現在路已經出現。
林燼握緊灰色布袋,向下走去。
【神墟】
樓梯盡頭是一道鏽蝕鐵門。
鐵門後傳來熟悉的街機音效。
林燼推門進去。
眼前不是昨夜那間遊戲廳大廳,而是一座地下機房。
成排舊街機被拆開外殼,露出線路板和屏幕。線路板之間連接著無數粗細不一的線纜,像血管一樣匯入中央的一台老式伺服器。
伺服器外殼上貼著紙條:
「LC-BETA初始名單。」
紙條下面,是一張手寫值班表。
日期已經模糊,姓名大多看不清。
但其中一行,林燼看得很清楚。
「第六頁接口維護:林守安。」
林燼走近。
中央伺服器屏幕自動亮起。
「檢測到LC-BETA-017。」
「檢測到LC-BETA-009最後接觸物。」
「檢測到未登記玩家原始憑證。」
「缺失映射對象待補表。」
屏幕下方彈出一張表格。
這次表格比之前更完整。
待補對象:未登記玩家。
原始憑證:長明遊戲廳玩家卡。
臨時監護欄位:林守安。
異常轉移記錄:舊醫院第六頁。
當前持有人:林燼。
可選補表對象:
一、沈舟。
二、林守安。
三、林燼。
四、空白。
第四個選項讓林燼目光微動。
空白。
之前的觀察流程里沒有這個選項。
中央伺服器發出老舊風扇轉動聲,屏幕繼續刷新。
「選擇空白將導致補表失敗。」
「補表失敗將釋放未登記玩家。」
「釋放後,未登記玩家需自行尋找現實映射身份。」
「風險等級:不可控。」
林燼明白了。
系統不是不能留下空白。
而是不願意。
因為空白意味著那個未登記玩家不再被某個現實對象替代,不再被某個名字承擔,不再被關進表格閉環。
但釋放一個沒有現實映射身份的未登記玩家,也可能帶來更大的異常。
林燼沒有立刻選擇。
他打開沈舟的灰色布袋。
袋子裡有三樣東西。
一枚舊遊戲幣。
一張折起來的紙。
一隻小小的塑料手環。
手環像醫院新生兒或兒童病區用的識別帶,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只能看見兩個字:
「守安」。
不是林守安的完整姓名。
只有守安。
林燼打開那張紙。
紙上是沈舟的筆跡。
「如果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沒有簽,也沒有填。」
「我不知道未登記玩家到底是誰。我只知道,系統一直試圖讓我們相信,他必須有一個現實對象,否則就會失控。」
「但我查到的最早記錄里,他不是缺失對象。」
「他是被刪除對象。」
「補表不是救他,是給刪除行為找一個合法結果。」
「不要替他們補。」
紙條最後一行字寫得很重:
「選空白。」
林燼看完,抬頭看向伺服器屏幕。
身後鐵門忽然關閉。
地下機房裡,所有拆開的街機屏幕同時亮起。
屏幕里出現不同的人臉。
沈舟。
周芮。
B2大廳的少年。
便利店女孩。
司機。
還有賀臨。
不,LC-BETA-014。
這些臉像被系統抓取的現實切片,一張張浮現在屏幕上。
它們同時開口:
「選擇空白會導致未登記玩家釋放。」
「釋放會污染現實映射身份體系。」
「現實身份體系失控,將導致公測中心開放失敗。」
「舊用戶召回無法完成。」
「請LC-BETA-017承擔責任。」
「請補表。」
林燼看著這些屏幕。
他突然笑了一下。
「你們一直在偷換概念。」
所有屏幕聲音一停。
林燼走到中央伺服器前。
「你們說缺失映射對象,聽起來像有人少了身份,需要補一個。」
「但沈舟查到的記錄說,他不是缺失,是被刪除。」
「被刪除的人,不該由另一個活人來替。」
「舊物不是罪證,舊用戶不是欠款人,離院物也不是你們跨區追索的理由。」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放在伺服器前。
第六頁自行展開。
紙面上的「接收」「拒絕」兩項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複查結論欄。
「是否確認該補表流程存在誘導替代風險?」
下面有兩個字:
「確認。」
林燼拿起筆。
這一次,筆尖落下時沒有阻力。
他寫:
「確認。」
地下機房劇烈震動。
中央伺服器屏幕瘋狂閃爍。
「外區複查結論介入。」
「補表流程合法性下降。」
「LC-BETA-017無權確認。」
「LC-BETA-017無權確認。」
「LC-BETA-017無權確認。」
林燼沒有停。
他在第六頁繼續寫:
「缺失映射對象不得以沈舟、林守安、林燼或任何現實存活對象替代。」
「未登記玩家原始狀態需恢復。」
「補表選項:空白。」
最後兩個字落下的一瞬間,伺服器屏幕上的第四項「空白」亮起。
整個地下二層陷入死寂。
然後,林燼聽見身後傳來孩子的腳步聲。
啪嗒。
啪嗒。
很輕。
他回頭。
一個穿舊校服的小男孩站在鐵門前,手裡拿著半張玩家卡。
他的臉很模糊,不是無臉,而像是照片被水泡過,五官還在,卻無法準確辨認。
小男孩看著林燼手裡的卡。
「你沒有把我填給別人。」
林燼沒有放鬆警惕。
「你是誰?」
小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裡沒有姓名牌。
「他們刪掉了。」
「誰刪掉的?」
小男孩搖頭。
「不記得了。」
「林守安是誰?」
聽到這個名字,小男孩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地下機房裡的燈光一盞盞變暗。
小男孩抬頭,聲音變得很輕。
「他讓我躲進第六頁。」
林燼追問:「他現在在哪?」
小男孩抬手,指向林燼身後。
林燼回頭。
中央伺服器屏幕上出現新的文字。
「林守安。」
「現實映射身份:已抵達臨川。」
「當前狀態:待召回。」
「關聯編號:LC-BETA-000。」
LC-BETA-000。
林燼眼神驟冷。
這不是召回順序里的普通編號。
這是初始編號。
也是所有LC-BETA之前的起點。
屏幕繼續刷新。
「檢測到LC-BETA-000接近舊址。」
「檢測到LC-BETA-009失聯檔案解鎖條件滿足。」
「檢測到LC-BETA-017選擇空白。」
「未登記玩家釋放流程啟動。」
小男孩的身體開始變淡。
林燼上前一步:「你要去哪?」
小男孩看著他,忽然把手裡那半張玩家卡遞過來。
「找回另一半。」
「另一半在哪?」
小男孩說:
「沈舟那裡。」
他說完,整個人化成一片細碎的藍光,鑽進林燼手中的舊玩家卡。
卡面原本的裂紋擴散,隨後重新拼合。
編號仍是LC-BETA-017。
但姓名欄下方,多了一行極淡的小字:
「未登記玩家:暫存。」
下一秒,地下機房警報大作。
「釋放異常。」
「釋放異常。」
「未登記玩家未完成現實映射。」
「啟動強制回收。」
鐵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LC-BETA-014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林燼!你知道你放出了什麼嗎?」
林燼收起玩家卡和清單。
中央伺服器屏幕上,最後彈出一份文件。
「LC-BETA初始名單殘頁。」
他快速掃過。
名單最上方,只有三行完整內容。
LC-BETA-000:林守安。
LC-BETA-009:沈舟。
LC-BETA-017:林燼。
在林燼名字後面,備註欄寫著一句話:
「缺失映射對象當前臨時保管人。」
文件下方還有一行紅色倒計時。
「公測開放倒計時:72小時。」
「若初始名單未完成覆核,臨川體驗中心公測將自動以現有錯誤表開放。」
林燼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
72小時。
這不是長線調查。
是限時清帳。
【現實】
林燼從安全通道衝出時,回到了老城區。
不是體驗中心。
而是長明遊戲廳舊址後巷。
天色陰沉,牆面潮濕,空氣里有雨後霉味。
他手裡仍攥著沈舟的舊手機、灰色布袋和那份初始名單殘頁。
身後那扇本該通往B3封存庫的門,變成了舊遊戲廳生鏽的後門。
後門內傳來拍打聲。
有人在裡面砸門。
LC-BETA-014的聲音模糊傳來:
「你逃不掉的!」
林燼沒有停留。
他沿著後巷快速離開。
巷口便利店的女孩站在門邊,臉色慘白地看著他。
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在看到他手裡的灰色布袋後,後退了一步。
林燼停下。
「你也是舊用戶?」
女孩搖頭,又點頭。
「我姐姐是。」
「編號?」
女孩聲音發抖:「LC-BETA-012。」
林燼想起B2叫號屏上的「監護關係缺失」。
「她在哪?」
女孩眼眶紅了。
「她抱著一隻兔子進去後,就沒再回來。」
林燼沒有立刻說話。
線又連上了。
B2大廳那個抱著無眼兔的少年,或許不是她姐姐,但一定和LC-BETA-012有關。
他把聲音放低:「離體驗中心遠一點。接下來三天,不要碰任何舊卡、舊幣、舊照片,也不要替任何人簽字。」
女孩點頭,幾乎要哭出來。
林燼走出巷口。
手機震動。
是沈舟舊手機亮了。
這部被封存在B3的舊手機,沒有插卡,卻收到了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沈舟。
內容:
「你選了空白?」
第二條緊跟著跳出。
「那就說明你見到他了。」
第三條。
「來舊遊戲廳正門。」
第四條停頓了幾秒才出現。
「林守安也來了。」
林燼抬頭。
街對面,長明遊戲廳的舊招牌在白天顯得破敗不堪。
捲簾門緊閉,上面貼著拆遷公告。
可在捲簾門前,站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男人背對林燼,手裡拄著一把黑傘。
雨已經停了。
他卻仍撐著傘。
像是害怕被這座城市看見。
林燼站在街口,沒有靠近。
男人緩緩轉身。
他的臉和舊醫院第六頁背後某個模糊影子重疊在一起。
沈舟舊手機再次震動。
屏幕上跳出最後一條消息:
「別叫他的名字。」
「他現在不一定是林守安。」
林燼握緊舊玩家卡。
卡面微微發熱。
暫存在卡里的小男孩,似乎在黑暗裡蜷縮了一下。
長明遊戲廳正門前,那個撐傘男人抬起頭,隔著一條街看向林燼。
然後,他笑了笑。
像一個終於等到舊帳上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