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長明遊戲廳舊址前的街道，在雨停之後顯得格外安靜。
臨川老城區的清晨並不明亮，雲層壓得很低，濕氣從路面和牆縫裡慢慢往外冒。街邊早餐鋪的蒸汽隔著一條街飄過來，混著油條和豆漿的味道，像是普通城市裡最尋常的一天。
可林燼知道，這條街已經不普通了。
從他帶著舊醫院離院舊物踏入臨川開始，長明遊戲廳就不再只是一個被封存的舊址。這裡是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舊根，是LC-BETA編號體系的源頭之一，也是沈舟失聯、林守安出現、第六頁接口被重新打開的交叉點。
而現在，那個撐著黑傘的中年男人就站在長明遊戲廳正門前。
雨已經停了。
街上沒有人再撐傘。
只有他還撐著。
黑傘壓得很低，傘沿擋住了男人大半張臉。他穿著深色外套，衣擺乾淨得不像剛從這條舊街走來，鞋面也沒有泥水。整個人站在那裡，和周圍潮濕破敗的環境不相融，像是被人從另一張照片裡剪下來，硬貼到了這條街上。
林燼沒有立刻走過去。
沈舟舊手機屏幕還亮著。
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上面。
「別叫他的名字。」
「他現在不一定是林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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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燼把手機收進口袋，左手按住外套內袋裡的舊玩家卡。
卡片發燙。
那種溫度不是金屬被太陽曬熱的溫度，而像有一個微弱的心跳被封在卡里，一下一下地撞著卡面。
未登記玩家暫存在裡面。
林燼能感覺到，那個孩子在害怕。
他看向街對面的男人。
男人也在看他。
兩人中間隔著一條不寬的老街，偶爾有電動車從中間穿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串碎白的水花。騎車的人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從兩個異常節點之間穿過，還在藍牙耳機里大聲說著送貨地址。
普通生活照常運行。
這本身就令人不安。
神墟最危險的地方從來不是它把現實撕開一條大口子，而是它可以讓異常貼著現實表層運行，直到某一天，所有人都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表格里。
林燼邁步過街。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水跡邊緣，刻意避開倒映出長明遊戲廳招牌的積水。
舊醫院教會他，不要隨便踩進任何可以「映出另一個版本」的東西里。
男人看著他接近，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直到林燼停在三步之外。
男人緩緩合上傘。
傘面上的水珠沒有落到地上，而是順著傘骨倒流回去，像時間被短暫擰反。
傘收起後，他的臉完整暴露出來。
那是一張看起來四十多歲的臉，眉骨略高，眼窩較深，臉上沒有明顯皺紋，卻有一種長期睡眠不足後的灰敗感。若只看外貌，他像一個普通中年人，或許是教師，或許是醫院行政人員，或許是某個項目組裡負責簽字蓋章的人。
可他的眼睛不像普通人。
他的眼神太穩。
穩得像一個已經看過無數次同樣結局的人。
「你比我預想中來得早。」男人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
林燼沒有接這個話。
他問：「你是誰？」
男人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問題。
「你手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我手裡的答案太多。」林燼說，「有些是假的，有些是別人希望我認為是真的。」
男人笑了一下。
「沈舟教你的？」
林燼眼神微冷。
「你知道沈舟。」
「我當然知道。」男人抬頭看向長明遊戲廳掉漆的招牌，「LC-BETA-009，臨川舊用戶召回體系里最不聽話的一個。他總以為自己能從舊記錄里找出真相，又總以為真相被找出來以後，系統就會停止運轉。」
男人轉回視線。
「年輕人容易相信真相有用。」
林燼說：「所以你認為沒有用？」
「真相有用。」男人語氣平靜，「但真相不一定救人。有時候，它只是讓你清楚地知道，誰必須被犧牲。」
舊玩家卡在林燼內袋裡猛地震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也落到那處。
「他在你那裡。」
林燼沒有低頭。
「你指誰？」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
「把卡給我。」
這四個字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他只是要回一件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
林燼沒有動。
街邊便利店門口，昨晚那個女孩正躲在玻璃門後往外看。她看見兩人站在遊戲廳門口，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卻沒有敢出來。
男人也注意到了她。
他側頭看了一眼便利店，輕聲說道：「舊用戶家屬不該旁觀召回流程。」
便利店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女孩像被什麼東西掐住脖子，猛地後退，貨架上一排飲料瓶同時滾落。
林燼一步擋住男人視線。
「你在威脅她？」
男人嘆了口氣。
「我是在提醒你。你現在身上連著太多線。每一根線都可能被系統當作補表通道。你不想傷到別人，就不要把不該帶走的東西一直帶在身上。」
「比如這張卡？」
「比如卡里的東西。」
林燼看著他：「你是LC-BETA-000？」
男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說：「這個編號不該被沈舟留下來。」
「為什麼？」
「因為它不是用戶編號。」
男人抬手，指向長明遊戲廳捲簾門上的拆遷公告。
「它是初始校驗位。」
林燼皺眉。
男人繼續說道：「臨川早期測試需要一個穩定坐標。你可以理解為系統必須先確認現實里有一個人站在入口處，然後才允許其他人依次進入。LC-BETA-000就是那個坐標。」
「林守安是坐標？」
男人聽見這個名字時，眼底終於出現一絲細微波動。
不是憤怒。
更像某種久遠的疲倦。
「不要隨便叫這個名字。」
「沈舟也這麼說。」
「沈舟知道得太晚。」男人說，「如果他早點閉嘴，也許不會失聯。」
林燼盯著他。
「他還活著嗎？」
男人收起傘，傘尖點在地面。
水泥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下一秒，長明遊戲廳捲簾門後傳來一陣舊機器啟動的嗡鳴。
那聲音很低，卻讓整條街的空氣都繃緊了。
男人說：「活著和存在，在臨川不是同一個概念。」
「那你存在嗎？」
男人看著他，忽然笑得更深。
「你很像他。」
「誰？」
「那個把問題問到最後的人。」
林燼知道他在繞開重點。
他不再追問，而是從背包里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清單出現的一瞬間，男人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街道上吹來一陣冷風，長明遊戲廳門口貼著的拆遷公告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下面更舊的一張紙。
那張紙泛黃，像貼了很多年。
上面寫著：
「臨川長明遊戲廳內部測試須知。」
林燼沒有去撕那張紙。
他翻開清單第六頁。
頁面上原本的字跡靜止了幾秒，隨後浮現出新的複查提示：
「當前對象疑似LC-BETA-000。」
「姓名欄位：林守安。」
「狀態：不穩定。」
「建議：不得以姓名確認身份。」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第六頁。
「舊醫院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舊醫院告訴我的東西不多。」林燼說，「但足夠讓我知道，你不一定是林守安。」
男人沉默片刻。
「那你打算怎麼稱呼我？」
林燼回答：「LC-BETA-000。」
這一次，男人身後的捲簾門猛地震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撞門。
男人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比剛才冷了許多。
「你不該在現實里念這個編號。」
「為什麼？」
「因為編號會喚醒職責。」
話音落下，長明遊戲廳舊址周圍的街景開始出現輕微錯位。
不是崩塌，也不是幻覺。
而是那些原本屬於現實的細節，開始被另一套更舊的記錄覆蓋。
拆遷公告下面露出會員活動海報。
便利店招牌一角變成小賣部木牌。
街邊電動車的影子短暫地變成一輛舊摩托車。
遠處高樓玻璃幕牆上的公測GG變得模糊，像被一層灰塵遮住。
林燼立刻合上清單。
錯位停止。
男人冷聲道：「你看見了？這就是為什麼沈舟讓你別叫名字，也別叫編號。臨川的舊記錄從來沒有真正死掉，只是在等有人把它喊醒。」
「你為什麼來這裡？」
「拿回未登記玩家。」
「拿回之後呢？」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林燼繼續問：「把他重新填進表里？還是把他交給體驗中心，讓公測按錯誤表開放？」
男人的眼神終於沉了下來。
「你選了空白。」
「對。」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不需要被沈舟、林守安或我替代。」
「錯。」男人第一次提高聲音，「意味著他會自己尋找現實映射身份。一個被刪除過的未登記玩家，沒有姓名、沒有戶籍、沒有現實錨點。他一旦釋放，會本能地靠近所有曾經與他有關的人。」
林燼平靜道：「比如你。」
男人臉部肌肉微微一緊。
林燼知道自己說中了。
「所以你不是來救他。」林燼說，「你是怕他找回你。」
男人沒有反駁。
兩人之間再次安靜下來。
舊玩家卡在林燼內袋裡越來越燙。
林燼隱約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
而是從卡里。
「不要給他。」
聲音小得像夢話。
「他會把我關回去。」
林燼的手指按住卡面。
男人似乎也聽見了。
他臉色一變，猛地向前一步。
「他開始說話了？」
林燼後退。
男人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盯著林燼的內袋，眼神里第一次出現近乎失控的情緒。
「把卡給我。現在。」
「理由。」
「你承受不了未登記玩家暫存。」男人壓著聲音，「他會吃掉你的映射邊界。先是夢，接著是記憶，再接著是別人會開始把你認成他。等到公測開放，錯誤表擴散，你就不再是林燼。」
「你很關心我？」
「我關心的是不要讓第三次臨川事故發生。」
「第三次？」
男人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立刻停住。
林燼抓住這個詞：「第一次是長明遊戲廳內測？」
男人不說話。
「第二次是沈舟失聯？」
男人仍然沉默。
林燼看向捲簾門：「第三次就是三天後的公測開放。」
男人握緊傘柄。
這一刻，林燼基本確認，LC-BETA-000知道臨川過去發生過什麼，也知道三天倒計時意味著什麼。但他並不想讓林燼查清楚，他只想把未登記玩家這條線重新收回去。
也許是為了阻止事故。
也許是為了掩蓋事故。
二者並不衝突。
一個人完全可以在阻止災難的同時，掩埋自己犯過的錯。
街角忽然響起刺耳剎車聲。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兩個穿體驗中心制服的人快步下車。
他們不是普通工作人員。
胸前沒有姓名牌，只有編號：
LC-RECOVERY。
回收組。
男人看見他們，眉頭皺了一下。
顯然這不是他安排的。
黑色商務車後方，又下來一個人。
周芮。
她臉色很差，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被兩個回收組人員夾在中間。她看到林燼時，眼神迅速閃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輕舉妄動。
其中一名回收組人員開口：
「LC-BETA-017，您涉嫌攜帶爭議舊物脫離封存庫，請立即交出舊物，配合回收。」
另一人看向撐傘男人。
「LC-BETA-000，中心要求您返回體驗中心完成初始位覆核。」
男人冷冷看向他們。
「我不歸你們管。」
回收組人員語調毫無起伏：
「公測開放前，所有初始名單對象均歸召回管理流程管轄。」
男人笑了一聲。
「賀臨派你們來的？」
「賀臨覆核員已進入異常處置流程。」回收組人員回答，「當前流程由中心接管。」
林燼注意到周芮臉色更白了。
賀臨，或者說LC-BETA-014，沒有成功追出來。
但體驗中心反應很快。
他們不只要抓林燼，還要抓LC-BETA-000。
這說明，林守安也不是體驗中心完全能控制的對象。
局勢變得更複雜。
林燼低聲問男人：「你要跟他們回去？」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呢？」
林燼沒有回答。
因為舊手機又震動了。
沈舟發來一條新消息：
「不要被回收組帶回中心。」
「舊址正門右側第三塊地磚下面，有我留下的鑰匙。」
「進遊戲廳。」
林燼看向捲簾門右側。
那裡確實有一排破舊地磚。
回收組人員已經向他們靠近。
周芮突然用力掙開一名回收組人員，文件夾掉在地上，紙頁散開。
「林燼！」
她只喊了這一聲。
回收組人員立刻按住她。
但這一聲已經夠了。
林燼向右側衝去。
男人幾乎同時動了。
不是阻止他，而是抬起黑傘，傘面猛地展開，擋在回收組和林燼之間。
傘面上沒有雨水，只有一片深得不正常的黑。
回收組人員的動作短暫停滯，像被某種舊記錄壓住。
林燼掀開第三塊地磚。
下面果然有一把鑰匙。
鑰匙生滿鐵鏽，末端掛著一個褪色塑料牌。
「長明後門備用。」
可這裡是正門。
林燼沒有猶豫，把鑰匙插進捲簾門旁的小鎖孔。
鎖芯轉動的一瞬間，捲簾門自己向上升起。
裡面不是白天廢棄商鋪的黑暗。
而是一排排亮著屏幕的舊街機。
【神墟】
冷風從遊戲廳里吹出來。
牆上的海報、櫃檯後的零食架、地上的菸頭、玻璃櫃裡的遊戲幣，一切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
門口木牌搖晃。
「營業中。」
林燼回頭看了一眼。
現實街道上的回收組、周芮、撐傘男人都被一層模糊光影隔在門外。
但男人沒有被完全擋住。
他站在門檻外，看著林燼。
「進去以後，不要坐第三排第六台機子。」
林燼問：「為什麼？」
男人說：「那是他被刪除的位置。」
話音落下，捲簾門轟然落下。
林燼站在長明遊戲廳內部。
所有街機屏幕同時亮起。
屏幕上不是遊戲畫面，而是一行歡迎語：
「LC-BETA-017已進入長明舊址。」
「初始名單覆核流程開啟。」
「當前任務：找出被刪除的玩家。」
林燼低頭。
舊玩家卡上，那個未登記玩家留下的一行小字閃爍起來。
「暫存狀態不穩定。」
「請儘快找回另一半玩家卡。」
遊戲廳深處，第三排第六台機子自己亮了。
屏幕里，一個小男孩坐在街機前。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很小的聲音說：
「哥哥。」
「他們又要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