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老城區深處有一片臨川地圖上很少被標註的區域。
那裡不是景區,也不是商業街,更不是即將改造的網紅老巷。低矮居民樓擠在一起,牆面布滿水痕,空調外機一台挨著一台,電線像亂麻一樣橫過頭頂。巷子裡堆著舊家具、廢紙箱、壞掉的自行車,偶爾有老人站在門口曬被子,看到陌生人經過,也只是遲疑地多看兩眼。
撐傘男人走在最前面。
雨停後,他依然撐著那把裂開的黑傘。
傘面上的裂口很細,卻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陽光偶爾從雲層縫隙里落下來,被裂口切成一小片一小片,斑駁地落在他肩上。
林燼扶著沈舟,走在他後面三步。
沈舟的狀態很差。
他從刪除回放里被拖出來後,身體並沒有立刻穩定。臉色蒼白,呼吸時輕時重,眼神偶爾會失焦,像有一部分意識還停留在第三排第六台機子的屏幕里。
周芮跟在兩人旁邊,手裡還緊緊攥著剛才散落文件夾中搶回來的幾張紙。
她本來是體驗中心召回登記員,可此刻臉上已經沒有任何工作人員該有的鎮定。她不斷回頭看,擔心回收組追上來,也擔心前面的撐傘男人突然把他們帶進另一個陷阱。
林燼沒有催沈舟。
他知道沈舟現在能站起來,已經是極限。
「還撐得住嗎?」林燼問。
沈舟扯了下嘴角。
「比坐在屏幕里強。」
他的聲音有些失真。
每說幾個字,尾音都會出現輕微電流雜音。
周芮聽得臉色更白:「你的現實映射沒有完全恢復。」
沈舟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還記得培訓內容。」
周芮咬了咬唇。
「我接受的培訓里,沒有教怎麼處理一個從舊記錄里爬出來的人。」
沈舟輕笑一聲,卻牽動胸口,咳得彎下腰。
林燼扶住他。
沈舟緩過來後,低聲說:「我不是爬出來的,是他把我拖出來的。」
他看向林燼。
「但這不代表我安全。系統會把我標記成未完成回收物。只要我靠近體驗中心,B3封存庫會重新鎖定我。」
「那就暫時不回去。」林燼說。
前面的撐傘男人忽然開口:
「不回去也沒用。公測開放倒計時結束後,錯誤表會同步到所有預約終端。到那時候,臨川範圍內所有參與預約、體驗、舊用戶召回、身份映射的人,都會被納入新表。」
周芮臉色一變。
「所有預約用戶?」
男人沒有回頭。
「這就是公測。」
周芮聲音發顫:「中心對外宣傳的是安全體驗。所有用戶都會經過實名制驗證,不會觸發舊用戶召回流程。」
男人停了一下,語氣淡漠:
「實名制只負責確認一個人是誰。不負責確認他有沒有被表格改成別人。」
周芮徹底說不出話。
林燼看向男人背影。
「你現在願意說了?」
「我願意說一部分。」
「為什麼不是全部?」
男人撐著傘穿過一條狹窄巷子。
「因為全部說出來,你們未必還能保持現在的身份。」
這句話不像恐嚇。
更像他真的知道某些話本身會成為規則觸發條件。
林燼沒有繼續逼問。
他們沿著老巷走了十幾分鐘,最後停在一棟廢棄社區衛生服務站前。
樓不高,只有三層。
大門上方的字掉了一半,只剩「臨川市……社區衛生……」幾個殘缺字跡。玻璃門從裡面貼著舊報紙,門把手上纏著生鏽鐵鏈,看起來已經廢棄很多年。
撐傘男人走到門口,收起傘。
他從外套內側拿出一把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時,林燼注意到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記。
東城區舊醫院的院徽。
男人推開門。
一股陳舊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周芮立刻後退半步。
「這裡是什麼地方?」
男人說:「臨川接收點。」
門內是舊衛生站大廳。
掛號窗口、候診椅、輸液架、公告欄都還在,但表面蒙著厚厚灰塵。牆上貼著多年前的疫苗接種通知,角落裡堆著幾箱過期藥品空盒。
看起來只是普通廢棄醫療點。
但林燼剛踏進門,背包里的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就震了一下。
清單自行翻開。
第一頁頁腳出現新記錄:
「東城區舊醫院外部接收點。」
「地點:臨川老城區社區衛生服務站舊址。」
「狀態:未封存。」
未封存。
這三個字比任何異常都危險。
舊醫院本體已經階段封存,複查欠帳解除,可它在臨川留下的接收點卻沒有封存。
林燼看向撐傘男人。
「舊醫院為什麼會在臨川有接收點?」
男人走到掛號窗口後方,打開一扇小門。
「因為臨川早期測試出事後,一部分參與者沒有被送回家,而是被送去東城區舊醫院觀察。舊醫院負責收容,臨川負責記錄,長明遊戲廳負責入口。」
沈舟靠在牆邊,臉色難看。
「你以前沒說過。」
男人看他。
「你以前查到這裡之前就失聯了。」
沈舟冷聲道:「是誰讓我失聯的?」
男人沒有回答。
他推開小門。
門後不是藥房,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樓梯牆面貼著白瓷磚,燈光昏黃,空氣更冷。
「接收點檔案室在下面。」
林燼扶著沈舟下樓。
周芮跟在後面,小聲說:「體驗中心內部資料里沒有這個地方。」
沈舟說:「當然沒有。體驗中心是新殼,它只承認能拿出去宣傳的部分。」
周芮反駁不出來。
樓梯盡頭是一間地下檔案室。
門上掛著牌子:
「觀察資料暫存室。」
撐傘男人打開門。
檔案室里沒有現代電子設備,只有一排排老式鐵皮櫃。柜子上貼著手寫標籤。
「長明遊戲廳第一批。」
「長明遊戲廳第二批。」
「臨時映射轉移。」
「未成年人觀察。」
「東城區轉送。」
林燼的目光停在「臨時映射轉移」那一櫃。
男人走過去,卻沒有立刻打開。
「在看這些之前,你們要知道一件事。」
他轉過身,看著林燼、沈舟和周芮。
「臨川第一次事故,不是因為神墟失控。」
沈舟皺眉。
男人說:「是因為有人主動利用神墟。」
檔案室里很安靜。
男人繼續說道:「長明遊戲廳最早只是一個入口測試點。那時候沒有公測,沒有體驗中心,也沒有完整的LC-BETA體系。我們只知道某些舊設備能打開穩定場景,某些人進入後會獲得不同程度的映射反饋。最初的測試目標是觀察,不是替換。」
林燼捕捉到一個詞。
「我們?」
男人沉默一瞬。
「我曾經是臨川早期測試組成員。」
周芮倒吸一口涼氣。
沈舟死死盯著他:「所以你就是林守安?」
男人看向他。
「我叫林守安。」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猛地翻頁。
第六頁上立刻浮現警告:
「姓名確認觸發。」
「當前對象姓名欄位不穩定。」
「請補充編號確認。」
林燼立刻開口:「LC-BETA-000。」
清單震動減弱。
男人,也就是林守安,看了一眼清單,似乎並不意外。
「你反應很快。」
林燼說:「繼續。」
林守安走到鐵櫃前,打開「臨時映射轉移」櫃。
裡面是一疊疊紙質檔案。
他取出最上面一份,放在桌上。
檔案封面寫著:
「守安個案。」
「觀察對象:許小滿。」
「受益對象:林守安。」
周芮愣住。
「兩個名字都有?」
沈舟的眼神沉了下去。
林守安翻開第一頁。
上面貼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長明遊戲廳開業合影中那個被水泡掉臉的小男孩,現在照片被修復了一部分,旁邊手寫:
「許小滿,未登記進入者,非正式測試用戶。」
另一張是穿病號服的小孩,手腕上戴著「守安」手環。
旁邊寫著:
「林守安,未成年病患,長期觀察對象。」
周芮看向中年男人,聲音發緊:「那你……」
「我是他的父親。」
檔案室里瞬間安靜。
這個答案讓很多事變得可以理解,卻沒有讓任何事變得可以原諒。父親想救兒子,不等於許小滿就該被刪除;一個人被逼到絕境,也不等於他按下確認那一刻就沒有責任。
林燼看著他。
沈舟也沒有立刻說話。
林守安低頭看著那張病號服孩子的照片,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疲憊。
「我兒子也叫林守安。我們家裡叫他小安。那年他病得很重,正常治療已經沒有多少希望。臨川測試組發現神墟映射會對現實狀態產生微弱反向影響,有人提出,如果能讓一個瀕危對象獲得穩定映射,也許能延緩現實衰竭。」
沈舟冷冷道:「所以你們拿許小滿做替代?」
林守安閉了閉眼。
「最開始不是我。」
「但你確認了。」林燼說。
林守安沒有否認。
「那天長明遊戲廳里,許小滿不是測試名單上的孩子。他只是附近小賣部老闆親戚家的孩子,偷跑進來玩。他和小安年齡接近,身形接近,又在錯誤時間拿到了測試玩家卡。」
「有人發現他可以作為源對象。」
周芮聲音發抖:「源對象是什麼意思?」
沈舟替她回答:「被拿走映射基礎的人。」
林守安低聲道:「當時他們告訴我,只是臨時借用。許小滿不會死,他只會被系統暫時掛起,等小安穩定後再恢復。我知道這說法不可信,但那時候……」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林燼接過話:
「那時候你想救自己的孩子。」
林守安握緊傘柄。
「是。」
這個字很輕。
但它讓整個檔案室的空氣都沉了一層。
沈舟眼裡有壓不住的怒意。
「所以許小滿被刪除,你兒子活了?」
林守安搖頭。
「小安只多活了七天。」
周芮捂住嘴。
林守安翻到下一頁。
病號服孩子的觀察記錄顯示,臨時映射轉移後,他的生命體徵確實短暫穩定,但七天後出現嚴重排異。神墟記錄無法完全覆蓋現實病灶,反而產生身份回流。最後,小安的現實身體死亡,但他的部分映射殘留被LC-BETA-000鎖住。
林燼看懂了。
「所以LC-BETA-000里混了三部分。」
林守安看向他。
林燼一字一句說道:「你,作為測試組成員和監護接口。你兒子小安,作為受益對象。許小滿,作為被刪除的源對象。」
沈舟補上一句:「還有後來為了讓錯誤合法化而生成的初始位。」
林守安沉默。
這就是答案。
一個名字下,疊了不止一個人。
林守安不是完全無辜,也不是單純怪物。他是父親,是參與者,是接口維護者,也是錯誤表的一部分。
但複雜不等於可以被原諒。
林燼看著桌上兩張孩子的照片,心裡沒有替林守安尋找藉口的衝動。一個父親想救自己的孩子,這份痛是真的;一個被刪除的孩子因此失去姓名和位置,這份罪也是真的。
臨川最危險的地方,就在於它總試圖把「可以理解」偷換成「可以結案」。
林燼不會讓它這樣結。
可這並不洗清他的責任。
林燼翻開檔案後幾頁。
「那後來為什麼會有舊用戶召回?」
林守安說:「因為許小滿沒有完全被刪除。」
「他逃進了第六頁。」
「對。」林守安看向林燼手中的清單,「當時東城區舊醫院接收了一批臨川異常對象。舊醫院發現臨川系統在用補表方式掩蓋非法替代,於是用第六頁把許小滿的殘留狀態封住。只要第六頁不被重新打開,臨川錯誤表就無法閉合,也無法大規模開放。」
沈舟冷笑:「所以現在體驗中心要公測,就必須把這筆舊帳補完。」
「是。」
「補完的方式就是找一個新的人替許小滿。」
「是。」
周芮臉色慘白。
她終於明白自己每天辦理的舊用戶召回確認書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普通授權。
那是讓舊用戶同意系統依據記錄補全缺失映射對象。
換句話說,每一個簽字的人,都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錯誤表的候選材料。
林燼問:「為什麼選中我?」
林守安看向他的背包。
「因為舊醫院把清單給了你。」
「這不是理由。」
「是理由。」林守安說,「舊醫院不會隨便讓人帶著第六頁離開。你能帶出來,說明舊醫院判斷你可以複查這筆帳,或者說,你已經和這筆帳存在更深的關係。」
林燼皺眉。
「什麼關係?」
林守安沒有回答,而是從另一櫃裡取出一份檔案。
「東城區轉送。」
他把檔案放到桌上。
封面上寫著:
「東城區舊醫院接收記錄殘頁。」
「涉及對象:林燼。」
周芮震驚地看向林燼。
沈舟也愣了一下。
林燼沒有立刻翻開。
他很確定,在自己記憶里,他從未作為患者進入過舊醫院。
至少沒有以正常方式。
舊醫院的第六頁、林守安、許小滿、沈舟,現在又出現涉及自己的接收記錄。
這不是巧合。
林燼打開檔案。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對象曾於未登記年齡段短暫接觸第六頁。」
第二頁:
「記憶封存。」
第三頁空白。
第四頁夾著一張複印件。
複印件上是一份舊醫院兒童區臨時登記表。
姓名欄被塗黑。
年齡欄也被塗黑。
但備註欄寫著:
「該對象可聽見第六頁內呼救聲。」
林燼的手指停在紙邊。
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段極短的畫面。
白色走廊。
消毒水味。
一扇門後有孩子在敲。
畫面一閃即逝。
頭部傳來細微刺痛。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自動翻到第六頁。
這一次,頁面上出現的不是提示,而是一句像從很久以前留下的話:
「你聽見過他。」
許小滿。
林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恢復冷靜。
他問林守安:「你給我看這些,是想讓我相信你,還是想讓我交出許小滿?」
林守安說:「我想讓你知道,選空白只是第一步。許小滿恢復姓名後,錯誤表不會自動崩潰,反而會加速自我修復。系統會在三天內找到新的補表對象。」
「候選是誰?」
林守安看向他。
「現在排在最前面的,是你。」
周芮脫口而出:「為什麼?」
沈舟替林燼回答:「因為他是臨時保管人。」
林守安點頭。
「許小滿暫存在他的玩家卡里。只要公測開放前無法完成原始名單覆核,系統會判定林燼自願承擔未登記玩家保管責任。到時候,表格會自動生成最終映射。」
林燼神色平靜。
「怎麼阻止?」
林守安打開最後一個鐵櫃。
櫃門上寫著:
「公測前置校驗。」
裡面只有一份文件和一張舊門禁卡。
文件封面寫著: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主會場底層校驗口。」
「開放前72小時人工覆核流程。」
林守安把門禁卡推給林燼。
「進入主會場底層校驗口,拿到完整LC-BETA初始名單,把許小滿的刪除記錄改成非法替代記錄。只要系統承認當年流程非法,補表就不能繼續以缺失名義推進。」
沈舟皺眉:「你為什麼不自己做?」
林守安看著桌上的檔案。
「因為我是當年的確認人之一。系統不會接受我提交非法結論。我一旦進入底層校驗口,只會觸發自我修正,把我兒子的殘留、小滿的刪除記錄、我的監護接口一起合併成最終表。」
「所以你需要林燼。」
「是。」
沈舟冷聲道:「你早就計劃好了?」
林守安沒有否認。
「我等了很多年,等一個能帶著舊醫院第六頁進入臨川的人。」
林燼拿起那張舊門禁卡。
門禁卡背面寫著:
「僅限複查員。」
這不是體驗中心的卡。
是舊醫院風格的卡。
林守安說:「舊醫院曾經派過複查員來臨川,但沒能進入主會場。現在,這張卡只剩一次使用機會。」
周芮忽然問:「主會場底層校驗口在哪裡?」
林守安回答:
「體驗中心地下一層和地下二層之間。」
周芮一愣。
「那裡沒有樓層。」
「對普通工作人員沒有。」林守安說,「但公測前72小時,底層校驗口會短暫打開。你們只有一次機會。」
沈舟撐著桌子站直。
「什麼時候?」
林守安看向牆上的舊鐘。
鐘錶已經停了很多年。
但此刻,秒針忽然動了一下。
咔。
檔案室燈光閃爍。
牆面上浮現一行藍白色文字:
「公測前置校驗窗口開啟倒計時:06:00:00。」
六小時。
林燼收起門禁卡。
沈舟低聲道:「六小時後,體驗中心一定也會知道窗口開啟。」
周芮說:「他們會封鎖所有入口。」
林守安補充:「不只是入口。回收組、B3封存庫、舊用戶召回大廳,都會被調動。LC-BETA-014如果還沒被徹底處理,也會再次出現。」
林燼問:「你呢?」
林守安沉默。
「我不能靠近主會場。」
「因為你會觸發合併?」
「對。」
林燼看著他:「那你能做什麼?」
林守安抬起那把裂開的黑傘。
「我可以替你們擋一次現實回收。」
「一次?」
「傘已經裂了。」林守安說,「只剩一次。」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交代一件早就準備好的事。
林燼沒有立刻相信他。
但眼下,他需要所有能用的籌碼。
舊醫院清單、完整玩家卡、沈舟、周芮、林守安的門禁卡,還有六小時後的底層校驗口。
每一條線都危險。
但至少現在,方向明確了。
進入體驗中心主會場。
找到底層校驗口。
拿到完整LC-BETA初始名單。
把許小滿從「缺失映射對象」改回「非法替代受害者」。
否則三天後,臨川公測會以錯誤表開放,而林燼會成為最先被補進去的人。
檔案室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像孩子赤腳走在瓷磚上。
周芮臉色一白。
沈舟立刻看向門口。
林燼按住舊玩家卡。
卡面微微發熱。
門縫下,有一張紙被慢慢塞了進來。
林燼走過去,撿起紙。
紙上是歪歪扭扭的孩子字跡:
「不要相信六小時。」
「他們把時間改過一次。」
紙背面還有一行:
「第一個死掉的人,不是我。」
林燼抬頭。
檔案室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樓梯上方,傳來老舊廣播的電流聲。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提醒您。」
「舊用戶召回,正在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