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紙條很薄。
薄到林燼把它捏在指間時,幾乎能透過紙面看見後面發黃的檔案櫃編號。
「不要相信六小時。」
「他們把時間改過一次。」
「第一個死掉的人,不是我。」
孩子字跡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寫字的人在落筆時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墨跡並不新,邊緣卻還帶著一點潮意,仿佛這張紙剛從某個陰冷地方被遞出來。
林燼沒有立刻說話。
檔案室里,周芮站在門邊,臉色發白。沈舟坐在舊椅子上,手指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像是在忍受某種持續不斷的噪音。林守安靠近牆角,那把黑傘被他橫放在膝上,傘骨裂痕處隱約滲出黑色細線。
他們剛剛確認了一個看似明確的目標:六小時後進入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主會場底層校驗口,覆核LC-BETA初始名單。
可現在,門縫下遞進來的紙條,直接推翻了這個前提。
「誰送來的?」周芮問。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醒檔案室外的走廊。
林燼看向門口。
門外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也沒有孩子離開的影子。
可門縫下的水跡還在。
那水跡不是雨水。
臨川雨已經停了,樓道也沒有漏水。水跡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像舊醫院拖過地後的走廊。
林燼把紙條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句「第一個死掉的人,不是我」。
許小滿暫存在舊玩家卡里,按理說不該有實體去遞紙條。除非這不是現在的許小滿遞來的,而是某個被第六頁保留下來的記錄。
或者,檔案室外並不只有他們四個。
沈舟抬頭看著紙條,眼神沉了下來。
「這句話像許小滿的筆跡。」
林燼看向他:「你見過?」
「在刪除回放里見過。」沈舟說,「他以前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但會寫幾個固定詞,哥哥、別關燈、我沒拿卡。筆畫習慣一樣。」
周芮皺眉:「可他不是被刪除了嗎?被刪除的人還能留下紙條?」
林守安忽然開口:「第六頁能留下。」
三人的視線同時落到他身上。
林守安看著那張紙,眼裡有一瞬間難以隱藏的疲憊。
「第六頁不是存檔,也不是普通檔案。它更像一條夾縫裡的備註欄。被正式表格刪除的東西,如果還沒有完全失去現實牽引,就可能被擠進去。只是擠進去之後,很難完整出來。」
林燼問:「你當年讓許小滿躲進第六頁?」
林守安沉默片刻。
「我以為那是唯一辦法。」
「所以他留下的紙條,是第六頁的警告?」
「也可能是他還記得的最後一部分。」
林燼把紙條放在桌上,用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壓住。
清單第六頁自動翻開。
紙面上原本記錄的臨川項目還在,但在空白處,慢慢浮現出新的複查條目:
「臨川接收點時間異常。」
「舊提示可信度:待核驗。」
「六小時窗口:疑似被二次改寫。」
「首例死亡記錄:缺失。」
這一次,舊醫院清單沒有給出結論,只給出了待核驗。
林燼盯著「首例死亡記錄」幾個字。
「這裡有原始時間記錄嗎?」
周芮立刻搖頭:「體驗中心現在所有時間記錄都走主系統,B3封存庫有一部分歷史數據,但我們剛從那裡逃出來,不能再回去。」
沈舟卻慢慢轉頭,看向檔案室最裡面那排柜子。
「這裡也許有。」
周芮愣了一下:「這裡是舊醫院在臨川留下的接收點,你剛才不是說,它只保存跨區舊物和異常離院記錄嗎?」
沈舟站起身,走到最裡面一排柜子前。
「對。可時間被改過一次,就一定需要接收點配合。」
他伸手敲了敲櫃門。
櫃門上貼著編號:
「DC-LC 接收異常中轉記錄。」
「第六頁接口類。」
「權限:複查持有人。」
林燼走過去,把舊醫院清單按在櫃門感應區。
櫃門沒有立刻打開。
感應區閃了三次紅光,隨後跳出一行小字:
「請確認是否調取舊醫院已封存時間記錄。」
「警告:調取後,臨川節點將獲得反向定位。」
周芮臉色一變:「反向定位是什麼意思?」
沈舟低聲道:「體驗中心會知道我們在哪裡。」
檔案室里安靜下來。
林守安說:「他們本來就會找到這裡。只是早晚問題。」
林燼看向他:「你能擋多久?」
「那把傘還能擋一次現實回收,不是擋定位。」林守安說,「定位一旦形成,這個接收點最多還能撐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林燼沒有猶豫。
他按下確認。
櫃門緩慢打開。
裡面不是普通紙質檔案,而是一排黑色窄盒。每個窄盒上都貼著舊醫院的封條,封條中間壓著臨川體驗中心的藍色編號。兩種系統的標識重疊在一起,像兩家機構曾經對同一件事爭奪過歸屬。
林燼取出第一隻窄盒。
盒蓋打開,裡面只有一卷老式磁帶和一張列印紙。
列印紙表頭寫著:
「臨川長明遊戲廳事故時間校準記錄。」
時間:七年前。
地點:臨川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事件類型:LC-BETA早期現實映射失敗。
林燼往下看。
第一條時間:23:40。
「未登記玩家許小滿進入地下二層。」
第二條時間:23:51。
「LC-BETA-000林守安進入地下二層。」
第三條時間:00:03。
「臨時監護欄位建立。」
第四條時間被塗黑。
第五條時間:00:17。
「首例死亡確認。」
姓名欄被塗黑。
周芮靠過來看,呼吸明顯一緊。
「首例死亡在許小滿被刪除之後?」
沈舟搖頭:「不對。看順序,死亡記錄在臨時監護建立之後,但未登記玩家刪除記錄應該在後面。這裡缺了關鍵第四條。」
林燼取出第二隻窄盒。
第二份記錄同樣是時間校準,但時間軸不同。
23:40,許小滿進入地下二層。
23:51,林守安進入地下二層。
00:03,臨時監護欄位建立。
00:06,LC-BETA-001陸行舟進入地下二層。
00:09,陸行舟選擇「空白」。
00:10,補表失敗。
00:11,首例死亡確認。
00:17,刪除流程啟動。
林燼目光停在「陸行舟」這個名字上。
「LC-BETA-001。」
沈舟臉色一點點變了。
「我沒見過這個名字。」
「你是009,怎麼會沒見過001?」周芮問。
沈舟盯著記錄,聲音沉了下去:「因為我看到的所有早期名單里,001到008都是空號。臨川給我們的解釋是,早期編號預留,未實際使用。」
林燼把兩份記錄並排放在桌上。
第一份抹掉了陸行舟。
第二份保留了陸行舟。
兩份記錄都蓋著封存章。
這說明時間線至少被改寫過一次,而改寫的核心,就是把LC-BETA-001從事件里刪除。
周芮看向林守安。
「你知道陸行舟是誰嗎?」
林守安的手指微微一顫。
這一點沒有逃過林燼的眼睛。
林守安低聲說:「他是長明遊戲廳最早的技術協助員。」
「協助員?」
「臨川系統早期不是由現在的體驗中心直接管理。那時候它藏在長明遊戲廳,用遊戲機做接口,用玩家卡做身份憑證。陸行舟負責維護地下二層的舊伺服器。」
沈舟問:「他為什麼會選擇空白?」
林守安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因為他發現許小滿不是缺失對象,是被刪掉的活人。他拒絕把許小滿補到任何人名下。」
林燼看著記錄里的「首例死亡確認」。
「所以他死了。」
林守安閉了閉眼。
「對。」
檔案室里的溫度像是又低了一些。
這就解釋了許小滿的紙條。
「第一個死掉的人,不是我。」
許小滿不是第一例死亡。
第一個因為選擇空白而死的人,是LC-BETA-001陸行舟。
而體驗中心後來抹掉了陸行舟,把「選擇空白會導致死亡與失控」的後果重新嫁接到許小滿身上,製造出一種假象:未登記玩家如果不被補表,就會造成災難。
林燼忽然意識到什麼。
「他們把時間改過一次,不只是為了刪掉陸行舟。」
沈舟看向他。
林燼指著兩份記錄:「第一份時間裡,00:17才出現首例死亡。第二份時間裡,00:11死亡,00:17刪除流程啟動。改寫後的版本把死亡延後到了刪除之後。」
周芮反應過來,臉色更白。
「這樣一來,外部覆核看到的因果就變成了:許小滿異常釋放,導致首例死亡。」
「對。」林燼說,「但真實順序是:陸行舟先因拒絕補表死亡,之後系統才啟動刪除流程。」
沈舟咬牙:「他們把兇器改成了受害者。」
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的字開始加深。
「首例死亡記錄恢復。」
「時間線一:偽造。」
「時間線二:疑似原始。」
「提示:六小時窗口基於偽造時間線生成。」
林燼盯著最後一句。
如果六小時窗口基於偽造時間線生成,那他們原本以為可以等待的底層校驗口開放時間,很可能是陷阱。
周芮迅速翻出自己的工作終端。
終端還有部分離線權限。她輸入內部查詢碼,屏幕閃了一下,彈出主會場日程。
「主會場公開預演是下午兩點,內部底層校驗口按系統顯示是下午一點五十七分開放,正好六小時後。」
沈舟問:「原始時間線呢?」
周芮把兩份時間記錄換算了一下,臉色變了。
「如果按照真實順序,校驗口會提前六十六分鐘開啟。」
林燼看了一眼牆上的舊鐘。
現在是上午八點四十九。
也就是說,他們不是還有六小時。
他們只有不到五小時。
不,可能更短。
因為體驗中心已經發現B3異常舊物脫離封存,LC-BETA-014會把林燼選擇空白的事上報。主系統為了避免覆核,完全可能再次改時間。
檔案櫃深處忽然傳來咔噠一聲。
最後一個黑色窄盒自動彈出。
盒蓋沒有封條。
裡面放著一張員工證。
證件照片已經褪色,姓名欄寫著:
陸行舟。
職位:長明遊戲廳夜班技術員。
編號:LC-BETA-001。
證件背面夾著一張便簽。
便簽上只有一句話:
「如果後來的人也選擇空白,請把我的死亡記錄還給我。」
林燼拿起證件。
證件觸碰到舊醫院清單的一瞬間,清單第六頁出現新的複查項目:
「LC-BETA-001死亡記錄歸還。」
「是否作為進入底層校驗口的反證憑據?」
下面有一個空白確認欄。
沈舟盯著那張員工證,聲音很輕。
「原來還有人在我之前查到這一步。」
「他不是查到。」林燼說,「他死在這一步。」
不是舊樓廣播,而是臨川體驗中心那種標準化女聲。
「異常接收點已定位。」
「請LC-BETA-017停止接觸封存時間記錄。」
「請現實協助人員周芮立即返回崗位。」
「請LC-BETA-000維持原地等待。」
聲音從樓道深處傳來,一遍遍重複。
周芮看向終端,屏幕右上角的內部權限正在快速變紅。
「他們鎖我工號了。」
沈舟把黑色窄盒裡的磁帶取出,塞進灰色布袋。
「這裡不能待了。」
林守安撐起黑傘。
傘面裂痕里滲出的黑線更多了。
「樓上有回收組。」
林燼把陸行舟的員工證、兩份時間記錄和便簽全部收進舊醫院清單夾層。
「那就不走樓上。」
周芮一怔:「還有路?」
林燼看向檔案室牆角。
剛才紙條被塞進來後,牆角地面一直有一條細細的水痕。那水痕從門口延伸到檔案櫃後方,像有人故意留下路線。
他走過去,移開最靠里的舊櫃。
櫃後牆面上,有一道窄門。
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張褪色貼紙。
「員工夜間通道。」
貼紙下面,還有孩子用鉛筆寫下的小字:
「別走亮的地方。」
林燼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舊樓梯。
樓梯盡頭,傳來隱約的街機音效。
沈舟苦笑了一下。
「長明遊戲廳又在接人了。」
林燼回頭看向眾人。
「從現在開始,不按體驗中心給的時間走。」
周芮握緊終端,點頭。
林守安收傘入懷,臉色比剛才更灰。
沈舟把灰色布袋背到身上,聲音低啞:
「陸行舟的記錄,能打開底層校驗口,但也會讓主系統知道你選擇空白不是誤操作。」
「它已經知道了。」林燼說。
他踏入樓梯。
身後廣播聲逐漸變大。
「異常接收點已定位。」
「回收流程啟動。」
「請勿移動封存記錄。」
舊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神墟】
樓梯盡頭不是地下室。
而是一條夜裡的街。
街道兩側商鋪全都拉著捲簾門,只有長明遊戲廳的招牌亮著。招牌下站著一個穿舊工裝的年輕男人。
他胸前掛著員工證。
陸行舟。
男人的臉被光照得很淡,像一段被保存了太久的錄像。
他看見林燼手裡的員工證,笑了一下。
「終於有人把我的名字拿出來了。」
林燼沒有靠近。
「你是記錄?」
「是死亡記錄。」陸行舟說,「比普通記錄麻煩一點。只要主系統還把我的死算在許小滿頭上,我就只能在錯誤時間裡重複死一次。」
周芮下意識後退半步。
沈舟卻盯著他:「你當年為什麼選空白?」
陸行舟看向他。
「因為那孩子哭著問我,他是不是必須變成別人才能出去。」
他說得很平靜。
「我不會做那種事。」
林守安低下頭。
陸行舟看了他一眼,沒有責罵,也沒有原諒。
「林醫生,你後來還是把他送進第六頁了。」
林守安聲音沙啞:「我沒能救他。」
「你至少沒有把他填給別人。」陸行舟說,「這一點,比很多人強。」
街盡頭,體驗中心的廣播聲再次傳來。
這一次,聲音近得像在耳邊。
「錯誤死亡記錄已被非法調取。」
「LC-BETA-001不應存在。」
陸行舟抬頭,臉上的笑意淡了。
「聽見了嗎?我又要不存在了。」
林燼問:「怎麼把你的死亡記錄還給你?」
陸行舟抬手,指向長明遊戲廳的招牌。
「去主會場底層校驗口,把我的名字填回第一例死亡,而不是第一例異常釋放。」
「代價呢?」
「系統會承認選擇空白不是災難源頭。」陸行舟說,「但它也會把所有選擇空白的人列為高危干預者。」
周芮低聲問:「高危干預者會怎樣?」
陸行舟看著林燼。
「優先回收。」
林燼神色不變。
陸行舟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你們不能等到下午一點五十七。真實校驗口會在十二點五十一分短暫打開,持續九分鐘。超過九分鐘,主系統會用偽造時間線覆蓋入口。到時候你們看見的校驗口,是假的。」
沈舟迅速記下時間。
十二點五十一。
現在距離那個時間不到四小時。
陸行舟的身影開始變淡。
「記住,進入主會場後,別找地下入口。真正的底層校驗口在最亮的地方。」
林燼皺眉:「最亮的地方?」
「公開演示台。」陸行舟說,「他們把錯誤藏在所有人眼前。」
說完這句話,街道上的燈一盞盞熄滅。
長明遊戲廳招牌也暗了下去。
陸行舟最後看向林燼。
「如果你見到許小滿,告訴他。」
「他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白光湧來。
【現實】
林燼從舊樓梯盡頭推門而出。
門外是老城區另一條後巷。
遠處能聽見警笛,但警笛聲很虛,不像真正的警車,更像體驗中心回收流程模擬出的現實壓迫。
他們已經離開接收點。
周芮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上午九點零七分。
距離真實校驗口開啟,還有三小時四十四分鐘。
林燼把陸行舟的員工證收好。
舊玩家卡在內袋裡輕輕震了一下。
卡面沒有聲音,但林燼仿佛聽見一個孩子很輕地問:
「陸哥哥還在嗎?」
林燼低聲說:「在。」
卡片安靜下來。
巷口陽光灰白。
臨川體驗中心的銀白色建築在遠處高樓之間露出一角,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林燼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不再是在追查舊帳。
他們要在公測開始前,闖進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把一份被改過的死亡記錄改回來。
而體驗中心,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