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上午九點二十二分，臨川新區的公共屏幕開始同步刷新。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開放日前預演活動即將開始。」
「預約用戶、媒體代表、合作單位及特邀嘉賓請按照現場指引入場。」
「主會場公開演示將於14:00正式啟動。」
每一塊屏幕都顯示兩點。
每一個入口廣播都重複兩點。
每一名工作人員胸前佩戴的流程牌上，也寫著兩點。
只有林燼知道，真正的底層校驗口會在十二點五十一分開啟，只持續九分鐘。
體驗中心把錯誤藏在所有人眼前。
公開演示台。
最亮的地方。
幾人沒有直接前往體驗中心。
他們先在老城區邊緣的一間廢棄照相館裡停下。
這間照相館是周芮找的。
她說這是自己入職體驗中心前租住過的地方，老闆早搬走了，後門鑰匙還藏在水錶箱裡。屋裡堆著舊背景布、破損相框和幾台無法開機的電腦，窗戶用厚帘子擋著，從外面看不出有人。
林燼沒有完全相信這個地點。
他進門後先檢查了鏡子、相框玻璃和所有能反光的東西，然後讓沈舟用舊手機掃了一遍。確定沒有明顯的神墟響應後，才把陸行舟的員工證和時間記錄攤在桌上。
周芮坐在角落，用自己的工作終端嘗試恢復權限。
她的手指很快，但屏幕上不斷彈出警告。
「工號凍結。」
「協助人員狀態異常。」
「請返回最近登記點接受問詢。」
最後一次登錄失敗後，終端直接黑屏。
周芮靠在椅背上，臉色難看。
「我進不去內部系統了。」
沈舟把終端拿過去看了看。
「不是普通凍結。你的帳號被掛到了現實協助人員異常池。」
「什麼意思？」
「意思是從系統角度看，你現在不再是工作人員，也不是舊用戶，而是可以被臨時借用的現實輔助欄位。」
周芮臉色一白：「借用？」
林守安低聲說：「如果主系統需要一個工作人員來完成某段流程，而你又處於異常池，它可以臨時用你的身份。」
周芮猛地看向他：「像替換？」
「比替換輕一點。」林守安說，「但結果也許差不多。」
周芮沉默了。
她本來還有一點強撐出來的鎮定，在這一刻終於裂開。
她不是舊用戶。
她沒有玩家卡，沒有編號，也沒有進入神墟的經驗。可她在體驗中心工作，接觸了舊用戶召回，接觸了沈舟檔案，也接觸了林燼。現在，系統已經把她也拖進了表格。
林燼看著她。
「你現在可以走。」
周芮抬頭。
「什麼？」
「體驗中心要的是我、沈舟、林守安和許小滿。你繼續跟著，風險只會更高。」
周芮怔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強。
「你以為我現在走，就能回到正常生活？」
林燼沒有回答。
周芮低頭看著黑掉的終端。
「我第一次見到沈舟檔案的時候，就已經回不去了。」
她從外套內側拿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裡有兩個女孩。
一個是周芮，年紀更小一些，扎著馬尾，笑容很乾淨。另一個女孩比她大幾歲，懷裡抱著一隻無眼兔，站在長明遊戲廳門口。
照片背後寫著名字：
周蘅。
林燼看向她。
「LC-BETA-012？」
周芮點頭。
「我姐姐。」
沈舟看了一眼照片，眉頭皺起。
周芮說出這三個字時，指尖按在照片邊緣，幾乎把相紙壓彎。
她以前在B2窗口替別人掃描舊物、引導簽字、列印確認書，總以為自己只是流程里最普通的一環。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每天遞出去的那些表，也許正把別人的姐姐、弟弟、孩子和名字，一點點遞進錯誤的格子裡。
她不是突然背叛體驗中心。
她只是終於站到了窗口的另一側。
「B2大廳那個抱兔子的少年，不是你姐姐。」
「我知道。」周芮聲音很低，「所以我才說，體驗中心裡有假檔案。」
她指著照片裡的兔子。
「這隻兔子原來是我姐姐的。她十七歲那年去長明遊戲廳參加過一次內測，回來後就開始說，自己的兔子被別人抱走了。我們都以為她受了刺激。後來她失蹤，體驗中心成立後，我查到LC-BETA-012檔案，裡面顯示她已經完成監護關係補表。」
林燼問：「補給了誰？」
周芮搖頭。
「檔案被鎖了。我只能看到狀態：監護關係缺失已補全。」
沈舟低聲道：「B2大廳那個少年可能就是補表結果之一。」
周芮眼眶微紅，但她沒有哭。
「所以我不會走。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我姐姐。」
林燼收回目光。
每個人都有被拖進來的理由。
沈舟是LC-BETA-009，查錯了表，失聯三個月。
林守安是LC-BETA-000，起點，也是錯誤的參與者。
周芮看似只是工作人員，卻有一個被系統改寫過的姐姐。
而林燼，是被舊醫院放出來的複查持有人，也是許小滿當前的臨時保管人。
這支臨時隊伍不穩定，互不完全信任，卻被同一張錯誤表推到了同一條線上。
林燼拿出紙筆，在桌上畫出體驗中心的結構。
周芮雖然系統權限被凍結，但她還記得主會場布置。
「主樓一層今天會開放A區和中央大廳。普通預約用戶從東門入場，媒體從南門，合作單位從西門。公開演示台在中央大廳正中，四周有八個投影塔，頂部有主燈陣。演示台下面有設備升降井，但平時只有舞台技術組能下去。」
「底層校驗口就在演示台？」林燼問。
「如果陸行舟說的是真的，應該在演示台的主控台後面。」周芮畫了一個小方塊，「那裡會有一塊透明交互屏，用來展示現實映射身份校驗過程。觀眾看到的是演示動畫，但內部可能連接底層名單。」
沈舟看著圖。
「公開演示前，主控台一定會測試。十二點五十一分打開九分鐘，很可能就是最終彩排與正式演示之間的切換間隙。」
林守安說：「我不能從正門進入。」
林燼看向他。
林守安握著黑傘，聲音平穩：「LC-BETA-000靠近主會場，系統會立即嘗試合併初始編號。到時候你們還沒找到校驗口，入口就會被關閉。」
「你留在外圍？」
「我在西側地下車道。」林守安說，「如果現實回收組動手，我可以擋一次。」
周芮皺眉：「你所謂擋一次，到底是怎麼擋？」
林守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黑傘放在桌上，緩緩撐開。
照相館昏暗的室內，傘面展開後，所有鏡框裡的反光都暗了一瞬。
傘骨裂縫裡，有細小的字跡爬出來。
不是列印體，而像病歷單上的手寫備註。
「臨時遮蔽。」
「現實回收延遲。」
「代價：持有人歸檔加深。」
周芮看懂了，臉色微變。
「你用一次，自己就更接近被系統收回？」
林守安收起傘。
「這把傘本來就是我從臨川系統里偷出來的。」
沈舟冷笑：「偷？你說得真輕鬆。」
林守安看向他：「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
「我當然不會。」沈舟聲音冷硬，「你當年參與了監護欄位建立。」
「我也參與了阻止刪除。」
「結果呢？」
林守安沉默。
林燼敲了敲桌面，打斷兩人。
「現在不是清算的時候。」
沈舟移開視線。
林守安沒有再說話。
計劃很快確定。
周芮仍然保留一套備用員工制服和臨時證件。她可以帶一人從南門媒體通道旁的工作人員側門進入。沈舟的現實映射不完整，不能通過正式人臉校驗，只能以舊手機和灰色布袋的形式跟在林燼身邊，在必要時短暫顯形。林燼使用陸行舟員工證作為底層校驗口反證憑據，同時攜帶舊醫院複查清單和完整玩家卡。
問題是入場身份。
林燼不能走普通預約口。
他的LC-BETA-017狀態已經被標紅，一旦刷身份證或進入面部識別區域，立刻會觸發回收。
周芮想了一會兒，說：「有一個辦法。」
她從照相館柜子里翻出一隻舊相機包，裡面有一張臨時採訪證。
證件屬於一個地方自媒體，原本預約了今天上午探館，但剛剛在內部群里取消了。
「取消記錄不會實時同步到側門安保系統。」周芮說，「但證件照片不一樣。」
林燼接過證件。
照片上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
林燼當然不像他。
周芮看向照相館那些老設備。
「這裡以前做過證件照。我們可以換照片，但要避開電子核驗。」
「能做到嗎？」
「紙面可以。電子端不行。」周芮說，「所以你進門時必須讓安保只看紙證，不掃二維碼。」
沈舟道：「這聽起來像賭。」
林燼說：「神墟里的門，大多也是賭。」
他們開始準備。
周芮換上備用員工制服，把頭髮紮起，恢復成體驗中心工作人員的樣子。她給林燼換了證件照片，又在採訪證邊緣做舊，使它看起來像被反覆使用過。
沈舟把陸行舟的員工證和磁帶一起裝進灰色布袋，貼近舊手機。
舊手機屏幕自動亮起，顯示一行字：
「LC-BETA-009臨時跟隨。」
林燼把舊醫院清單貼身收好。
舊玩家卡里的許小滿一直很安靜。
但在他們準備離開照相館時，卡片忽然發出輕微震動。
林燼停步。
卡面浮現出一行小字：
「兔子在門口。」
周芮臉色一變。
下一秒，照相館後門傳來三下敲門聲。
很輕。
不是成年人敲門的力度。
沈舟立刻關燈。
林燼走到門邊，沒有直接開門。
「誰？」
門外沒有回答。
過了幾秒，一隻沒有眼睛的毛絨兔從門縫下被塞了進來。
周芮呼吸一滯。
那隻兔子和照片裡的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腹部縫線被拆開，裡面露出半張塑封卡片。
林燼蹲下，沒有碰兔子，而是用舊醫院清單隔著布料壓住它。
清單沒有報警。
他這才取出卡片。
卡片上寫著：
LC-BETA-012。
姓名：周蘅。
狀態：監護關係缺失。
備註：未完成補全。
周芮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未完成……」
她一直以為檔案顯示姐姐已經被補全，意味著姐姐被系統拿去填了某個東西。
可這張藏在兔子裡的卡片證明，真正的周蘅並未完成補全。
體驗中心給她看到的是假檔案。
門外響起一個少年的聲音。
「姐姐讓我還給你。」
周芮衝到門邊。
林燼一把拉住她。
「別開。」
門外的聲音繼續說：
「我不是壞人。」
沈舟低聲道：「B2大廳那個抱兔子的少年。」
林燼問：「你叫什麼？」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誰讓你來的？」
「兔子。」
這句話聽起來荒唐，卻沒人笑。
林燼透過門縫看出去，只看見一雙濕漉漉的運動鞋。鞋尖朝著門，站得很直。
「你從體驗中心出來的？」
「嗯。」
「他們沒攔你？」
「他們看不見我。」少年說，「因為我被補錯了。」
周芮捂住嘴。
少年繼續說道：「大廳里開始提前布置了。主會場的燈已經亮了。有人說演示改到十二點五十。」
林燼眼神一沉。
時間又被提前了一分鐘。
體驗中心已經在覆蓋真實校驗口。
「還有呢？」
少年說：「一個戴賀臨胸牌的人在找你。他說，如果你進主會場，就讓所有舊用戶一起確認你是缺失對象。」
LC-BETA-014。
林燼問：「你為什麼幫我們？」
門外安靜許久。
少年說：「兔子說，我不是周蘅。」
他聲音很輕。
「我想知道我是誰。」
林燼看向周芮。
周芮已經把那張LC-BETA-012卡片攥得指節發白。
「你要跟我們走嗎？」林燼問。
門外少年卻後退了一步。
「我不能進太亮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
「兔子也不能。」
林燼明白。
公開演示台是「最亮的地方」，對於這些被錯誤補表出來的存在，也許是最危險的區域。
「那就離遠一點。」林燼說，「別被他們抓回去。」
門外少年沒有回答。
腳步聲漸漸遠去。
周芮抱起那隻毛絨兔，眼裡有痛，也有某種重新燃起的東西。
「我姐姐還沒被補完。」
「這對我們有用。」沈舟說，「LC-BETA-012是假補全記錄，陸行舟是假死亡歸因，許小滿是假缺失對象。三條反證，可以證明底層名單存在系統性偽造。」
林燼把三份憑據整理在一起。
「夠不夠？」
沈舟看向他。
「夠打開口子，不夠推翻整個系統。」
「那就先打開口子。」
十一點四十分，他們離開照相館。
周芮走在前面，林燼以臨時媒體身份跟在她身後。沈舟沒有顯形，只以舊手機屏幕的微弱亮光存在於林燼口袋裡。林守安與他們分開，獨自前往體驗中心西側地下車道。
臨川新區人比早上更多。
體驗中心廣場外已經搭起引導圍欄，普通預約者排成長龍。媒體車停在南門外，工作人員來回奔走，臉上帶著大型活動前特有的緊張與興奮。
沒有人知道，這場公開預演下面埋著一份錯誤死亡記錄。
沒有人知道，所謂現實映射身份校驗，曾經需要用一個被刪除的孩子、一個死去的技術員和一批被補錯的舊用戶來維持閉環。
周芮帶著林燼從南側員工通道靠近。
入口有兩名安保，一名體驗中心工作人員，還有一台證件掃碼器。
周芮把自己的備用證件遞過去。
安保看了她一眼：「你不是B2召回登記組的嗎？怎麼調到媒體側了？」
周芮保持鎮定。
「臨時支援。上午B2出了點設備問題，賀主管讓我們配合主會場。」
聽到「賀主管」，安保表情放鬆了一點。
他又看向林燼。
「這位？」
「地方媒體補拍。」周芮把採訪證遞過去，「名單里有，上午取消過，後來又恢復。」
安保接過證件，看了一眼照片，又看向林燼。
林燼低頭調整相機包，避開正臉停留。
安保皺眉，拿起證件準備掃碼。
就在掃碼器亮起的一瞬間，遠處廣場忽然傳來驚呼。
一個大屏幕黑了。
黑屏只有三秒。
三秒後，屏幕恢復正常。
但那三秒足夠入口幾人同時回頭。
林燼口袋裡的舊手機微微發熱。
屏幕上顯示：
「LC-BETA-009臨時干擾完成。」
周芮立刻壓低聲音：「主會場那邊催人了，紙證沒問題吧？」
安保被打斷流程，煩躁地擺擺手：「進去吧進去吧，別堵門。」
兩人通過入口。
走進體驗中心的一瞬間，林燼感覺像是踏進了一台正在運轉的巨大機器。
中央大廳挑高極高，頂部燈陣亮得刺眼。銀白色地面光潔如鏡，四周布滿展示屏，循環播放神墟世界的美術畫面和現實映射身份校驗流程。
普通參觀者被引導到外圍區域。
媒體區在演示台正前方。
演示台位於大廳中央，圓形，透明，底部有藍白色光帶流動。四周八座投影塔像八根立起的銀色骨頭，將整個舞台圍住。
那裡太亮了。
亮到林燼剛看過去，舊玩家卡就猛地一燙。
許小滿在卡里發抖。
與此同時，林燼看見演示台側面站著一個人。
賀臨。
不。
LC-BETA-014。
他胸前仍掛著賀臨的牌子，正和幾名主管模樣的人說話。像是察覺到什麼，他忽然轉頭，視線穿過人群，準確落在林燼身上。
他的嘴角一點點揚起。
大廳廣播響起：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公開預演流程調整。」
「主會場演示時間提前至12:50。」
周芮臉色瞬間變了。
距離十二點五十，只剩五十六分鐘。
林燼按住舊醫院清單。
清單第六頁自行展開，在紙面上浮現出一行字：
「校驗口即將開放。」
「位置：公開演示台。」
「提示：光照區域內，所有未完成映射對象將被強制顯形。」
林燼抬頭，看向那片刺眼白光。
他們必須進入最亮的地方。
而那裡，正是所有未完成映射對象最容易被抓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