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地下停車場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不是斷電。
斷電不會這麼有順序。
從最遠處的D區，到林燼幾人所在的出口方向，白色燈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逐個按滅，黑暗一格一格推過來。每熄滅一盞，地面上就多出一片細密的灰色方格，像有人把停車位、車道線、排水溝和牆面裂縫全部重新畫進同一張表里。
林燼一把拽住周芮的胳膊，往出口方向沖。
沈舟跟在側後方，身體輪廓比剛才更淡。他在主會場短暫顯形之後，現實映射仍不穩定，腳步落在地面上時沒有完整影子，像一個被燈光拒絕承認的人。
林守安撐著黑傘走在最後。
傘面已經裂開兩道細縫。
那把傘替他擋下了一次現實回收，代價明顯不小。每走幾步，傘骨都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傘面往裡鑽。
「不要回頭。」林守安聲音嘶啞，「總表不是臨川系統，它不會先問你要不要確認。」
周芮臉色發白：「總表到底是什麼？」
「所有節點的錯誤登記匯總。」沈舟低聲回答，「臨川只是其中一個試點。舊醫院、長明遊戲廳、體驗中心，都只是被總表引用過的頁面。」
林燼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背包里的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發燙。
不是舊玩家卡那種靠近神墟入口時的低溫灼熱，而是一種更深、更重的壓迫感。像某個龐大的系統正在隔空讀取它，試圖判斷這份清單是否具備進入更高層級的資格。
停車場廣播再次響起。
「外區複查持有人林燼。」
「總表召回評估進行中。」
「評估項一：是否具備跨節點複查記錄。」
「結果：具備。」
「評估項二：是否接觸舊用戶召回異常。」
「結果：具備。」
「評估項三：是否持有未登記玩家臨時狀態。」
「結果：具備。」
「評估項四：是否可作為臨時總表入口。」
廣播停頓了一秒。
這一秒，林燼看見地面上的灰色方格全部轉向他。
停車場內的車窗、後視鏡、地面水漬、牆角監控探頭，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在同一時間映出一張空白表格。
表格最上方寫著：
「臨時總表入口候選人。」
候選人姓名：林燼。
當前狀態：待確認。
「別讓它確認。」沈舟聲音一沉。
「怎麼阻止？」周芮急聲問。
沈舟看向林燼：「它要的不是你簽字，是你的停留。只要你在同一坐標停留夠久，現實位置就會被它登記成入口。」
林燼明白了。
所以廣播才會說「請保持當前位置」。
不是提醒。
是誘導。
只要他們在停車場裡被拖住，總表就會把這裡登記成臨時入口。屆時追來的就不只是臨川回收組，而是所有和總表相連的錯誤記錄。
出口已經不遠。
但就在他們衝過C區時，一輛白色商務車的車燈突然亮起。
車門打開。
兩個穿體驗中心制服的人從車裡下來。
他們胸前沒有姓名牌，只有統一編號。
LC-RECYCLE-07。
LC-RECYCLE-08。
回收組。
兩人沒有說話，只抬手按住耳側設備。
下一刻，停車場出口捲簾門開始下降。
金屬門轟隆隆落下，堵住唯一通往地面的車道。
周芮咬牙：「他們早就封了出口。」
林燼掃了一眼四周。
車道被堵。
電梯不能走。
安全通道門禁亮著紅光。
他們像被壓進一張表格的最後一行，所有可選項都在被逐項關閉。
許小滿的聲音忽然從舊玩家卡里傳出。
很輕。
「左邊。」
林燼低頭。
卡面上浮現一小道藍光，指向停車場左側一排老舊管道。
那裡不該有門。
但隨著藍光靠近，牆面上緩慢浮出一道窄窄的鐵門輪廓。
門上貼著半張褪色貼紙。
「員工通道。」
貼紙下方還有幾個舊字：
「長明遊戲廳後勤。」
周芮怔住：「這裡是體驗中心地下停車場，怎麼會有長明遊戲廳的後勤門？」
「因為總表開始把節點疊起來了。」沈舟說，「它在評估林燼，也在讀取他身上所有關聯入口。」
林燼沒有猶豫，沖向那道門。
回收組終於動了。
他們的動作不像普通人奔跑，更像被同一條指令同時拉動，步伐一致，手臂角度一致，連呼吸節奏都聽不出差別。
林守安停下腳步。
黑傘展開。
「走。」
林燼回頭：「你撐不住第二次。」
林守安看著他，眼底有一種很舊的疲憊。
「我本來就不是來撐到最後的。」
兩個回收組已經逼近。
林守安把傘往地面重重一抵。
傘尖觸地的瞬間，停車場地面上那些灰色表格猛地停頓。黑傘的陰影擴散出去，像一團墨水潑進表格線里，短暫遮住了林燼幾人的坐標。
廣播聲音第一次出現雜音。
「LC-BETA-000干擾評估。」
「警告。」
「LC-BETA-000歸檔狀態異常。」
「建議立即回收。」
林守安的嘴角溢出一絲血。
但他沒有退。
林燼推開鐵門，周芮先進去，沈舟跟上。
林燼最後一個進入前，聽見林守安低聲說：
「別急著信我。」
「也別急著恨我。」
「第六頁真正藏住的，不止一個孩子。」
鐵門關上。
外面的停車場聲音被瞬間隔斷。
【神墟】
門後不是樓梯，也不是體驗中心的管線通道。
是一條長而低矮的後巷。
頭頂掛著幾盞昏黃燈泡，牆面貼著舊遊戲廳營業許可證、消防檢查單、充值優惠海報。地上堆著廢棄紙箱和飲料瓶，空氣里有塵土、煙味和潮濕電線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燼一眼認出這裡。
長明遊戲廳後門。
但這一次，後巷比之前更深。
巷子兩側的牆上多了很多門。
每一扇門上都貼著不同城市的名字。
東城區舊醫院。
臨川長明遊戲廳。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還有幾扇門上的字很模糊，只能看見一些殘缺地名。
海州。
北瀾。
霧港。
門後隱約傳來不同的聲音。
有醫院推車輪子滾動聲。
有學校廣播體操音樂。
有電梯到站提示音。
也有水滴落進空曠地下室的聲音。
周芮站在原地，聲音發緊：「這些都是總表里的節點？」
沈舟伸手去碰最近的一扇門，指尖還沒貼上去，那扇門上的字就開始變化。
「臨川長明遊戲廳」變成「LC-BETA舊用戶召回源頁」。
門縫裡有藍光滲出。
「別碰。」林燼開口。
沈舟收回手，指尖邊緣已經出現像素化的缺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苦笑：「我的現實映射越來越薄了。」
周芮看向他：「你還能堅持多久？」
「看林燼能不能把許小滿穩住。」沈舟說，「未登記玩家被釋放後，最先影響的是舊卡。舊卡一亂，所有靠它臨時掛著的記錄都會晃。包括我。」
林燼取出舊玩家卡。
卡面上，「未登記玩家：暫存」幾個字閃爍得很快。
許小滿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
「有東西……在找我。」
「不是體驗中心。」
「是更大的表。」
林燼問：「你能找到回長明遊戲廳大廳的路嗎？」
卡面安靜幾秒。
隨後藍光指向後巷深處。
那裡有一扇捲簾門。
捲簾門半開，裡面傳來熟悉的街機待機聲。
三人走過去。
捲簾門上貼著一張新告示。
「未登記玩家臨時穩定流程。」
「穩定地點：原始憑證綁定場所。」
「穩定方式：歸還姓名、歸還卡片、歸還目擊記錄。」
「警告：如總表評估期間穩定失敗，未登記玩家將被重新定義為無主異常。」
「無主異常可由最近入口持有人代為接收。」
周芮臉色難看：「最近入口持有人就是你。」
林燼看著告示，沒有意外。
總表評估從一開始就在逼他成為入口。
如果許小滿穩不住，他就會被迫接收一個完整的無主異常。那時不是他攜帶舊卡，而是舊卡和許小滿一起把他變成臨時總表的一部分。
捲簾門被推開。
遊戲廳大廳出現在眼前。
這一次，大廳里沒有無臉玩家。
所有街機都開著，卻沒有聲音。
屏幕上統一顯示一張暫停畫面：
「穩定流程待啟動。」
大廳中央擺著一張小桌。
桌上有三樣東西。
半張玩家卡。
兒童醫院手環。
一張空白照片。
林燼走到桌前。
舊玩家卡自動從他手中滑出，落在那半張玩家卡旁邊。
兩張卡之間只差一點就能拼合。
但中間隔著一條黑線。
黑線像一條無法跨過的刪除痕跡。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出。
「我記得這裡。」
林燼看向兒童醫院手環。
手環上原本模糊的「守安」二字開始變化，像有新的筆跡覆蓋上去。
「林守安。」
「臨時監護。」
「關係來源：補表生成。」
沈舟低聲道：「這不是原始關係，是系統後來補的。」
周芮拿起那張空白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歸還目擊記錄。」
她皺眉：「目擊記錄是什麼？」
林燼看著空白照片，忽然想起第246章里那張紙條。
第一個死掉的人，不是我。
LC-BETA-001陸行舟的死亡記錄已經歸還。
但許小滿的穩定需要目擊記錄。
說明當年許小滿被刪除時，有人看見過。
而那個人的記錄，也被刪了。
遊戲廳最深處，一台街機忽然亮起。
屏幕上出現一行字：
「請選擇目擊者。」
隨後出現四個名字。
沈舟。
林守安。
周蘅。
林燼。
周芮猛地看向最後一個名字。
「為什麼又有你？」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背包里自行翻動。
第六頁邊緣滲出一行很淡的字。
「未登記年齡段接觸記錄：待恢復。」
沈舟看著那行字，臉色變了。
「林燼，你小時候來過臨川？」
林燼的記憶里沒有。
至少沒有明確記憶。
他只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一段模糊的住院記錄，很多白色天花板、很長的走廊、一個總是坐在床邊削蘋果的影子，以及一張被他攥在手裡的舊卡。
那段記憶從來不完整。
他一直以為是普通童年病痛留下的混亂片段。
現在看來，未必。
屏幕上的倒計時開始。
「請選擇目擊者。」
「剩餘時間：十分鐘。」
周芮壓低聲音：「不能隨便選。如果選錯，會不會把某個人也拖進刪除記錄？」
沈舟說：「會。目擊者不是旁觀身份，而是證明許小滿存在過的人。如果系統把錯誤的人寫進去，就能反向製造新的虛假記憶。」
林燼看著四個名字。
沈舟當時未必在場。
林守安是臨時監護欄位，但他的記錄被污染，不能信。
周蘅是LC-BETA-012，和無眼兔關聯，可能見過某一段。
而自己……
他不記得。
但第六頁說他存在未登記年齡段接觸記錄。
林燼閉了閉眼。
他沒有急著選。
「先恢復照片。」
他拿起空白照片，把它放在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上。
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像有很多手在紙背面翻找。
幾秒後，空白照片上緩慢浮出影像。
一間舊遊戲廳。
一台第三排第六台街機。
街機前站著兩個孩子。
其中一個是許小滿。
另一個孩子背對鏡頭，手裡攥著一張卡。
照片角落，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
男人的臉被一團黑影遮住，但他手裡拿著一把尚未撐開的黑傘。
林守安。
周芮屏住呼吸：「背對鏡頭的孩子是誰？」
林燼盯著照片。
照片裡那個孩子的背影很小，肩膀單薄，病號服外面套著不合身的外套。
他的手腕上，也有一圈醫院識別帶。
帶子上看不清姓名。
但林燼的右手腕，在這一刻忽然泛起一陣刺痛。
他低頭。
皮膚上浮現出一道很淺的舊壓痕。
像很多年前戴過一隻兒童識別手環。
街機屏幕自動確認。
「目擊者候選校驗中。」
「林燼：未登記年齡段接觸記錄存在。」
「是否恢復該目擊記錄？」
周芮看向他，想說什麼，又忍住。
恢復，意味著林燼會拿回一段被刪除或封住的童年記憶。
在神墟規則里，記憶從來不是單純的信息。
它可能是一條責任。
也可能是一道入口。
沈舟低聲道：「你可以不恢復。許小滿還有別的穩定方式，我們再找。」
林燼看著照片裡兩個孩子。
許小滿臉上還沒有被水泡過一樣的模糊，他仰頭看著街機屏幕，笑得很開心。
另一個背對鏡頭的孩子，站得很近。
像是在替他擋住什麼。
林燼伸手，按在「恢復」上。
【現實】
劇痛從右手腕炸開。
林燼眼前的遊戲廳大廳扭曲了一下。
他看見了另一個時間裡的臨川。
雨很大。
一個穿病號服的小男孩被人牽著，走進長明遊戲廳後門。
小男孩手腕上戴著醫院識別帶，臉色蒼白，卻緊緊攥著一張玩家卡。
另一個孩子從街機後面探出頭，沖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別讓他們看見你。」
「他們看見了，就會讓你填表。」
病號服小男孩問：「填表是什麼？」
那個孩子想了想，說：「就是把你寫成別人。」
「那我不填。」
「我也不填。」
兩個孩子躲在第三排第六台街機後面，看著大人們在櫃檯前爭吵。
櫃檯上攤著一張表。
表上有很多名字。
林守安站在表前，臉色慘白。
另一個看不清臉的人指著表格說：
「必須有一個孩子留下。」
「測試已經開始了，缺口不能空著。」
林守安說：「他們都不是測試對象。」
那人回答：「進了這裡，就是對象。」
畫面劇烈晃動。
第三排第六台街機屏幕突然亮起。
藏在後面的兩個孩子被藍光照到。
許小滿先被發現。
他把手裡的半張玩家卡塞給病號服小男孩。
「拿著。」
「他們刪我的時候，你就記得我。」
病號服小男孩還沒反應過來，許小滿已經被一道強光吞沒。
他最後喊了一句：
「我叫許小滿！」
那聲音像被關進很深的水裡。
隨後，林燼看見幼年的自己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張玩家卡，手腕上的識別帶被一隻成年人的手迅速扯下。
那隻手把他推向後門。
「忘掉。」
「活著出去。」
記憶在這裡斷裂。
林燼猛地睜眼。
他仍站在長明遊戲廳大廳。
周芮扶著他的手臂，沈舟站在他面前，神色凝重。
舊玩家卡與半張玩家卡已經拼合。
卡面上浮現出完整姓名：
許小滿。
狀態：臨時穩定。
目擊記錄：林燼。
但下一行字緊跟著出現：
「目擊者關聯加深。」
「林燼總表入口候選權重提升。」
沈舟低聲罵了一句。
周芮臉色發白：「它還是把你算進去了。」
林燼收起玩家卡，聲音很穩。
「至少許小滿穩住了。」
遊戲廳外，忽然傳來捲簾門被敲響的聲音。
一下。
兩下。
三下。
不是回收組砸門。
更像有人很有禮貌地拜訪。
林守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開門。」
他停頓了一下。
「我帶來了真正的第一張表。」
林燼看向捲簾門。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上，緩緩浮現一句提示：
「LC-BETA-000攜帶初始表殘缺頁。」
「風險：極高。」
「建議：核驗，不接收。」
林燼把清單合上。
「開門。」
捲簾門緩緩升起。
雨後的老城區街道出現在門外。
林守安站在那裡，黑傘已經破了大半。
他身後，沒有回收組。
只有一個被雨水泡軟的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封面上寫著：
「LC-BETA初始表。」
「第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