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林守安走進長明遊戲廳的時候，身上的雨水沒有滴到地上。
那些水珠停在他的衣角、傘沿和發梢，像被某種看不見的規則暫時凍結。黑傘破損處有細細的灰線往外延伸，灰線沒有落地，而是飄在他周圍，勾勒出一格一格殘缺表格。
周芮下意識後退半步。
沈舟則盯著他手裡的牛皮紙檔案袋。
「你從哪拿到的？」沈舟問。
林守安沒有回答沈舟。
他看著林燼。
「你恢復了目擊記錄。」
林燼說：「許小滿需要穩定。」
「代價是你被總表看得更清楚。」
「我知道。」
林守安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小時候也這麼說。」
林燼沒有接這句話。
他不會因為剛恢復一段記憶，就立刻相信眼前這個人。
林守安和許小滿、舊醫院第六頁、LC-BETA-000、臨時監護欄位都有關係。他可能保護過孩子，也可能親手把某些錯誤寫進表里。
在神墟里，保護和傷害往往只隔著一次簽字。
「第0頁是什麼？」林燼問。
林守安把牛皮紙袋放在大廳中央的小桌上。
「不是名單。」
「那是什麼？」
「建表說明。」
沈舟臉色微變：「LC-BETA初始表還有建表說明？」
「任何表都有。」林守安聲音沙啞，「後來他們只給你們看名單、編號、補表項、確認書，讓你們以為表格天生就該存在。可最開始，它需要一個理由。」
周芮看向牛皮紙袋，喉嚨發緊：「理由是什麼？」
林守安抬起眼。
「現實映射身份容錯實驗。」
這幾個字落下，遊戲廳里的街機屏幕同時亮了一下。
像聽見了自己的舊名。
林守安繼續說道：「早期神墟不是直接開放給所有人。臨川的LC-BETA項目，最初是為了測試人在神墟中出現身份偏移後，現實能不能通過某個表格體系把人拉回來。理論上，它是救援系統。」
沈舟冷笑：「結果救援系統變成了補死人、補孩子、補舊物的帳本。」
「因為他們發現，表格不只可以拉回人。」林守安說，「還可以改寫人。」
大廳里安靜下來。
林燼看著牛皮紙袋。
「打開。」
林守安沒有動。
「你自己打開。」
周芮急聲道：「清單提示是核驗，不接收。」
「我知道。」林燼說。
他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把第六頁攤在桌上，再用清單邊緣壓住牛皮紙袋封口。
不是徒手接收。
先讓舊醫院清單作為隔離層。
封口上的紅蠟自行裂開。
裡面滑出一頁很薄的紙。
紙張顏色發灰，邊緣有燒灼痕跡。
那不是普通紙灰，更像一頁被火燒過又被水壓平的舊合同。紙面沒有頁碼，只有右上角一個幾乎看不見的「0」。它不像第一頁之前的空白，反而像所有表格還沒有學會吃人前，被人匆忙留下的第一道限制。
林燼看著它，忽然明白：第0頁不是答案。
它是最初那句「不能這麼做」。最上方不是「LC-BETA初始表」，而是一行更舊的標題：
「臨川現實映射身份容錯實驗——第0頁。」
第0頁下方，是三條建表原則。
一、表格只可記錄，不可替代。
二、缺失對象應保留空白，不得以存活現實對象補全。
三、未成年人、病患、無完整行為能力者，不得納入主動測試。
周芮愣住了。
沈舟也沉默下來。
這些原則和他們在體驗中心看到的所有流程，幾乎完全相反。
林燼繼續往下看。
第0頁底部有一行手寫補充：
「如發現系統誘導補表、替代、召回、跨節點追索，應立即中止實驗，並封存入口。」
簽名處有三個名字。
第一個被燒掉大半，只剩一個「陸」字。
第二個是林守安。
第三個名字被黑墨完全塗掉。
沈舟指著第一個殘缺簽名：「陸行舟？」
林守安點頭。
「LC-BETA-001。第一個發現表格會反向改寫現實的人。」
「所以他死了？」周芮問。
「他不是死在神墟里。」林守安說，「他死在現實里，被寫成了一場設備事故。」
林燼看向第三個被塗掉的名字。
「這個是誰？」
林守安沒有立刻回答。
黑傘上那些灰線開始輕微顫動。
他像是在對抗某種不能說出口的限制。
幾秒後，他只說出兩個字：
「總表。」
沈舟皺眉：「人？」
林守安搖頭。
「曾經是。」
遊戲廳最深處的第三排第六台街機忽然自動開機。
屏幕上出現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站著三個人。
陸行舟年輕，穿著白大褂，手裡抱著一疊資料。
林守安更年輕些，站在旁邊，神色疲憊。
第三個人站在陰影里，臉被刮掉，只剩下胸前的一枚工牌。
工牌上不是姓名。
是一個編號。
LC-SUM。
總表。
他站在那裡時，並不像一個人，更像一疊被裁成人形的透明表頁。每一次呼吸，胸前那枚工牌都會翻動一層極薄的頁腳，頁腳上閃過不同節點的編號：舊醫院、長明遊戲廳、體驗中心、還有一些林燼暫時看不清的地名。
他的影子也不是完整的人影，而是一條條對齊的橫線，落在地上時像等待填寫的空欄。
總表第一次有了形狀。
不是怪物。
是一個永遠能把別人放進欄里的主持人。
周芮低聲道：「總表不是系統自動生成的？」
「不是。」林守安說，「最開始有人負責匯總所有測試頁。後來他把自己寫進了匯總權限里。再後來，匯總權限吞掉了他。我們不知道現在追索我們的，是他本人殘留的意識，還是那套已經獨立運行的表格規則。」
林燼問：「第0頁能中止總表嗎？」
「不能。」
「那你拿它來做什麼？」
「它能證明現在的補表、召回、替代流程違法原始規則。」林守安說，「總表不會因為這個停下，但臨川節點會被迫重新核驗。」
沈舟立刻明白：「你想用第0頁打斷三天後的公測錯誤表開放。」
「對。」林守安看向林燼，「但它需要一個外區複查持有人提交。臨川自己提交，會被總表判定為內部衝突，不會生效。」
周芮的臉色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還是要林燼提交。」
「是。」
林燼看著林守安：「提交後呢？」
林守安沒有迴避。
「你的總表入口候選權重會繼續提升。」
沈舟冷聲道：「你這和讓他簽確認書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確認書讓他成為錯誤表的一部分。」林守安說，「第0頁讓他有資格質疑錯誤表。」
林燼沒有立刻表態。
他把第0頁重新壓在清單第六頁上。
清單浮現出新的核驗欄：
「第0頁原始規則：待驗證。」
「驗證條件一：陸行舟死亡記錄已歸還。」
「結果：滿足。」
「驗證條件二：許小滿原始姓名已恢復。」
「結果：滿足。」
「驗證條件三：第三簽名人身份待確認。」
「結果：未滿足。」
林燼看向被塗掉的第三個名字。
「還差這個。」
林守安閉了閉眼。
「我不能說。」
「那就找能說的地方。」
林燼轉頭看向後巷方向。
他記得剛才門後有很多節點，其中有三處被沈舟稱作「可進入總表的門」。
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只是其中之一。
沈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道：「你想進另一扇門？」
「第0頁需要驗證第三簽名人。」林燼說，「總表既然曾經是人，那他的原始身份一定在某個節點留下過痕跡。」
周芮問：「去哪一扇？」
林燼沒有馬上回答。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卻先一步翻動。
紙面上浮現出三行門名。
一、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已進入。
二、東城區舊醫院離院通道：已接觸，未完全複查。
三、海州鏡湖少年宮：未接觸。
海州。
這不是臨川。
也不是東城區。
周芮喃喃：「總表開始給跨城市節點了。」
沈舟神色凝重：「這說明臨川錯誤表暫停後，總表正在尋找新的支點。」
林燼盯著第三行。
海州鏡湖少年宮。
一個完全陌生的地點。
但在它後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備註。
「第三簽名人舊職：少年宮檔案管理員。」
林守安臉色驟變。
他伸手想按住清單。
林燼比他更快，把清單收回。
「你認識。」
林守安的眼神複雜到幾乎痛苦。
「海州不能現在去。」
「為什麼？」
「因為那裡不是舊帳。」林守安聲音發啞，「那裡還在運行。」
話音剛落，遊戲廳所有街機屏幕同時切換。
一段新的廣播從屏幕里響起。
聲音不是臨川體驗中心，也不是舊醫院，而是清亮的少兒活動中心提示音。
「歡迎來到海州鏡湖少年宮。」
「暑期興趣班報名正在進行。」
「請家長攜帶兒童身份證明，於一樓檔案室完成信息登記。」
隨後屏幕上出現一張表。
「鏡湖少年宮暑期體驗登記表。」
登記表下方，有一行灰字逐漸變紅。
「檢測到臨川錯誤表中止。」
「總表備用節點預熱。」
「預計開放時間：72小時後。」
周芮倒吸一口冷氣。
「同樣是72小時。」
沈舟低聲道：「臨川停了，總表就把開放壓力轉移到海州。」
林燼明白了。
他們在臨川爭取來的，不是徹底勝利。
只是讓總表換了一個即將打開的門。
而海州鏡湖少年宮，聽起來比體驗中心更危險。
因為那裡接觸的是兒童。
林燼把第0頁收進舊醫院清單中間，沒有讓它和清單完全融合。
核驗，不接收。
「臨川還沒結束。」他說，「許小滿只是臨時穩定，沈舟還沒有完全回來，周蘅的狀態也沒處理，林守安的記錄不完整。」
他抬頭，看向街機屏幕上的海州登記表。
「但總表已經把下一張表擺出來了。」
許小滿的聲音從玩家卡里傳出。
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哥哥。」
「我見過那個少年宮。」
林燼低頭。
卡面微微發光。
「在被刪掉之前，他們給我們看過一張照片。」許小滿小聲說，「照片裡有很多小孩坐在教室里，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張表。」
「老師說，寫完表，就能回家。」
遊戲廳里無人說話。
周芮的手指攥緊。
她姐姐周蘅，抱著無眼兔進去後沒回來。
許小滿，當年被一張表刪掉。
林燼幼年目擊記錄被封住。
如果海州少年宮備用節點開放，類似的事情會發生在更多孩子身上。
第三排第六台街機屏幕再次閃爍。
這一次，屏幕上不是登記表，而是一幅簡略地圖。
臨川。
東城區。
海州。
三個點被紅線連在一起。
紅線中間寫著：
「總表支路一。」
地圖下方還有更多灰色未點亮的城市名。
北瀾。
霧港。
青隅。
望川。
林燼看著那些名字。
臨川線的範圍，第一次被撕開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但他沒有被這種擴大嚇住。
越大的表，越怕原始規則被找回來。
第0頁，就是第一塊證據。
林燼轉向林守安。
「第三簽名人的名字，你不能說。」
林守安點頭。
「但你可以帶路。」
林守安沉默很久。
最後，他低聲道：「可以。」
「去哪？」周芮問。
林守安看向長明遊戲廳後巷。
「不是海州。」
「先去東城區舊醫院離院通道。」
林燼眼神微動。
林守安說：「第三簽名人曾經在那裡留下過一份副本。」
「如果它還沒被總表吃掉，你們能在舊醫院第六頁背面找到他的名字。」
沈舟皺眉：「舊醫院已經階段封存。」
「封存不是關閉。」林守安看向林燼，「你比誰都清楚。」
林燼沒有否認。
舊醫院複查清單仍在他手裡。
東城區舊醫院線看似結束，但第六頁從來沒有真正沉默。
現在，臨川、海州、總表全部指向第六頁背面。
也許他們必須回頭。
不是回舊醫院重新開副本。
而是回去確認，當初舊醫院到底替誰封住了第一張錯誤表。
【神墟】
後巷裡的門一扇扇亮起。
「東城區舊醫院離院通道」那扇門在最左側。
門上原本是醫院的白色編號牌，此刻編號牌背面翻起，露出一行舊字：
「第六頁背面僅限離院者查看。」
林燼走到門前。
門縫裡傳出熟悉的消毒水味。
還有病房夜間查房時，護士鞋底踩過地面的輕響。
周芮站在他身後，低聲問：「我們都能進去嗎？」
門上浮現出限制條件。
「允許進入者：外區複查持有人。」
「臨時允許：LC-BETA-009，LC-BETA-000。」
「拒絕進入：周芮。」
周芮臉色一白。
沈舟皺眉：「為什麼拒絕她？」
門上又浮現一行：
「現實協助人員存在未處理親屬缺失項。」
周蘅。
周芮立刻明白。
她不能進入舊醫院離院通道，是因為她姐姐LC-BETA-012的問題還懸著。如果她進去，舊醫院可能會把她也當成需要複查的親屬項。
林燼說：「你留在長明遊戲廳。」
周芮咬牙：「我不想一直被留在外面。」
「這不是外面。」林燼看向桌上的無眼兔複製關聯物痕跡，「周蘅的線在這裡。你留下，比跟進去更重要。」
周芮沉默幾秒，點頭。
「我去找那個抱兔子的少年。」
林燼把一張從B3帶出的殘頁遞給她。
「別簽字，別確認，別接受任何補表。只問他兔子的第一隻眼睛在哪裡。」
周芮接過紙，深吸一口氣。
「你們也別死在舊醫院。」
林燼推開門。
門後白光湧出。
他、沈舟、林守安三人同時邁入。
長明遊戲廳後巷在身後合攏。
白光里，舊醫院的廣播響起。
「離院複查通道臨時開啟。」
「外來總表污染檢測中。」
「第六頁背面，正在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