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林燼聞到了舊醫院的味道。
不是臨川體驗中心冷氣里的消毒水，也不是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潮濕線路的霉味。
是舊醫院獨有的氣味。
消毒水、舊牆皮、被反覆擦拭過的扶手、夜班護士泡在保溫杯里的濃茶，以及某種被封存很久的紙張霉味。
他睜開眼時，自己站在一條熟悉的走廊里。
東城區舊醫院。
離院通道。
走廊盡頭掛著「離院辦理處」的牌子，只是牌子下方多出了一行小字：
「臨時複查，不辦理新離院。」
沈舟站在他左側，身體輪廓比在臨川時穩定了一點。
似乎舊醫院的規則對他這種失聯舊用戶沒有那麼強的排斥。
林守安站在右側，黑傘已經收起。
沒有傘遮擋後，他身上那些灰色表格線變得更明顯。它們沿著他的手腕、脖頸和眼角浮現，像一張正在慢慢收緊的網。
走廊廣播響起。
「檢測到LC-BETA-000。」
「舊醫院封存協議提示：該對象存在歷史污染，不建議進入資料區。」
林守安低聲笑了笑。
「舊醫院還是這麼記仇。」
林燼看向他：「你以前來過這裡？」
「來過。」
「什麼時候？」
「第一次錯誤補表之後。」林守安說，「我帶著小安來求舊醫院封住第六頁。那時候許小滿已經被刪，陸行舟已經死，臨川那邊開始把所有責任推給未登記玩家。舊醫院是唯一願意承認『空白可以保留』的地方。」
林燼問：「小安是誰？」
林守安沒有逃避。
「我兒子。」
沈舟皺眉：「許小滿說，你讓他躲進第六頁。」
「不是許小滿。」林守安聲音更低，「最開始躲進去的是小安。後來許小滿被刪，兩個孩子的記錄在第六頁里交叉了。」
林燼停下腳步。
「所以你一直說第六頁藏住的不止一個孩子。」
林守安點頭。
「許小滿是被刪除對象。小安是被替代對象。你是目擊者。」
「那林燼呢？」沈舟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面？」
林守安看向林燼，眼神複雜。
「因為當年只有他記住了許小滿的名字。」
林燼沒有說話。
右手腕上的舊壓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離院辦理處的窗口亮著燈。
窗口後坐著一個紙人。
紙人穿舊醫院工作人員制服，胸牌上沒有姓名，只有「離院複查員」幾個字。
它抬起紙糊的臉，用平板的聲音說：
「請提交離院舊物。」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放到窗口檯面上。
紙人沒有接。
它說：
「不是這件。」
林燼取出從沈舟檔案裡帶出的灰色布袋。
紙人的頭輕輕轉動。
「臨川封存物。」
「非本院離院舊物。」
林燼又取出自己的舊物袋。
那隻從舊醫院帶出來的袋子一出現，走廊燈光明顯暗了一下。
紙人終於伸手。
但林燼沒有鬆開。
「核驗，不接收。」
紙人的動作停住。
幾秒後，它收回手。
「外區複查持有人權限確認。」
「允許核驗。」
舊物袋封口自己打開。
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浮起。
舊病歷夾。
褪色腕帶。
一把沒有齒紋的鑰匙。
半張繳費單。
以及一頁被折得很小的紙。
那頁紙之前林燼檢查過，卻從來沒有展開成功。每次觸碰，它都會自動折回去，像不願意被看見。
現在，離院窗口後方的燈光照在它上面。
摺痕一點點鬆開。
紙面上寫著：
「第六頁背面副本。」
沈舟屏住呼吸。
林守安眼神微顫。
紙人說：
「副本僅供核驗。」
「閱讀後，讀者將被總表標記。」
林燼淡聲道：「我已經被標記了。」
紙人沒有反駁。
紙頁徹底展開。
上面不是名單，而是一段記錄。
「LC-BETA項目異常中止會議摘錄。」
時間：很多年前。
地點：東城區舊醫院臨時會診室。
參會人：陸行舟、林守安、顧問代表、舊醫院封存組。
「顧問代表」四個字被墨跡蓋住。
林燼繼續往下看。
摘錄內容斷斷續續。
陸行舟：表格開始誘導替代，必須中止。
林守安：已有未成年人被捲入，許小滿的記錄無法恢復。
顧問代表：空白不能保留，空白會形成漏洞。
舊醫院封存組：漏洞不等於錯誤。強行補全才是錯誤。
陸行舟：第0頁原則仍有效。
顧問代表：第0頁已被總表接管。
林守安：你沒有權限接管。
顧問代表：我就是權限。
記錄到這裡，紙面出現大片焦痕。
下面只剩最後幾行。
舊醫院封存組：如總表繼續吞併節點，舊醫院將封存第六頁。
顧問代表：封存只能拖延。
陸行舟：拖延也夠了。只要還有一個目擊者記得原名，總表就不能宣稱補表合法。
林守安：目擊者是個孩子。
陸行舟：那就讓他忘掉，但不要刪掉。
舊醫院封存組：目擊記錄轉入第六頁背面。
顧問代表：記錄持有人是誰？
最後一行字跡非常淺。
淺到幾乎要貼近紙面才能看見。
「林燼。」
沈舟低聲道：「所以你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被卷進來的。」
林燼沒有抬頭。
他看著「顧問代表」那幾個被墨跡蓋住的位置。
舊醫院清單第六頁發出輕微震動。
墨跡開始脫落。
一個名字慢慢浮現。
「顧慎。」
第0頁第三簽名人。
曾經的少年宮檔案管理員。
後來總表權限持有人。
顧慎。
名字出現的一瞬間，走廊廣播全線炸響。
不是舊醫院的聲音。
是總表的聲音。
「第三簽名人身份泄露。」
「第0頁驗證條件滿足。」
「外區複查持有人林燼，總表入口候選權重提升。」
「警告：該對象正在恢復非法目擊記錄。」
「建議：立即轉入總表召回。」
離院辦理處的燈光瘋狂閃爍。
紙人複查員的身體開始自燃，紙灰從制服邊緣往上卷。
它卻依然坐在窗口後，聲音平板：
「舊醫院封存協議啟動。」
「外來總表污染，攔截三十秒。」
「三十秒後，請自行離院。」
走廊盡頭的黑暗開始翻湧。
一張巨大的表格從黑暗裡展開。
它沒有實體，卻壓得整條走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表格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編號、空白欄和紅色待補項。
其中最顯眼的一行，已經自動生成：
「林燼。」
「身份：外區複查持有人。」
「狀態：總表入口候選。」
「處理建議：召回。」
沈舟立刻抓起灰色布袋。
「走！」
林守安卻站在原地沒動。
林燼看向他。
林守安說：「我留三十秒。」
「舊醫院已經攔三十秒。」
「那就六十秒。」
他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猶豫。
林燼冷聲道：「你以為這樣能贖罪？」
林守安搖頭。
「不能。」
他看向那張從黑暗裡壓來的總表。
「但我可以把小安的名字還給你。」
他說完，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灰色表格線從他身體裡一根根浮出，交織成一張殘缺小表。
表上寫著：
「小安。」
「原名：林予安。」
「狀態：被替代對象。」
「當前位置：第六頁夾層。」
林燼瞳孔微縮。
第六頁夾層。
不是背面。
也不是正面。
夾層里還有一個人。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自動翻動，第六頁中間裂開一道細細的縫。
縫裡傳來微弱的兒童呼吸聲。
許小滿的聲音從玩家卡里急促響起。
「哥哥，不要現在打開。」
「小安會被總表看見。」
林守安咳出一口血。
「所以我得留下。」
他的黑傘重新展開。
傘面這一次徹底裂開，但傘骨撐住了一小片黑暗。
總表壓來的速度被迫慢了一點。
紙人複查員已經燒掉半邊身體，仍在倒計時：
「二十二秒。」
「二十一秒。」
沈舟拖住林燼的手臂。
「走！你現在帶著顧慎的名字、第0頁核驗結果、許小滿穩定記錄，再加上林予安位置，不能被總表堵在這裡。」
林燼看著林守安。
林守安沒有回頭。
「別信我。」他低聲道。
「但救他。」
「他不該替任何人留在表里。」
林燼收起清單，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有些帳，不是站在原地爭辯就能結清。
必須把人帶出來。
【神墟】
離院通道開始倒退。
牆面、窗口、長椅、地磚，全都像被人從現實里一層層撕下，露出背後的灰色表格底紋。
沈舟推開來時的門。
門外不是長明遊戲廳後巷。
而是海州鏡湖少年宮的一樓大廳。
明亮、乾淨、貼著兒童畫。
牆上有彩色氣球和彩帶，報名處排著許多家長和孩子。
他們像正常人一樣說笑、填表、遞證件。
大廳廣播溫柔地響著：
「請報名暑期體驗課的家長，攜帶兒童前往檔案室完成信息登記。」
林燼停步。
不對。
他們本該回長明遊戲廳。
總表改了出口。
沈舟臉色難看：「它把我們提前送到備用節點了。」
林燼迅速看向四周。
大廳中央有一張登記桌。
桌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普通，穿著少年宮工作人員馬甲，正低頭給一個孩子蓋章。
他的胸牌上寫著：
「檔案管理員：顧慎。」
周圍所有聲音仿佛在這一刻遠去。
顧慎抬頭，隔著人群，準確看向林燼。
他笑了笑。
笑容溫和得像一個普通的教育機構工作人員。
「林燼。」
「你來早了。」
林燼沒有回答。
他把手按在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上。
第0頁、第六頁背面副本、許小滿的穩定記錄，全都在發燙。
顧慎把剛蓋好章的兒童登記表放進文件夾，語氣平靜：
「臨川那張表，你們暫停得很好。」
「所以現在，輪到海州了。」
大廳所有孩子手裡的登記表，同時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只有一行字：
「是否同意將兒童體驗記錄接入神墟總表？」
家長們像沒看見異常一樣，繼續排隊。
顧慎站起身，微笑著補充：
「別緊張。」
「這一次，我們會讓他們自願簽字。」
【現實】
林燼猛地睜眼。
他站在長明遊戲廳大廳里。
捲簾門外，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周芮正扶著桌沿，焦急地看著他們。
「你們消失了十三分鐘。」
沈舟半跪在地上，身體比離開前更虛，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林守安沒有回來。
周芮看了一眼門口，又看向林燼。
「林守安呢？」
「留在舊醫院離院通道。」
周芮臉色一變。
林燼沒有解釋太多，把第0頁和第六頁背面副本展開。
「第三簽名人確認了。」
沈舟艱難抬頭：「顧慎。」
周芮怔住：「誰？」
「海州鏡湖少年宮檔案管理員。」林燼說，「也是總表最初的權限持有人。」
周芮還沒來得及追問，便利店女孩忽然從捲簾門外衝進來。
她氣喘吁吁，手裡拿著手機。
「你們快看這個！」
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本地新聞推送。
標題：
「海州鏡湖少年宮暑期沉浸式素質體驗項目開放報名，首批名額三日內開啟。」
配圖裡，明亮大廳、彩色氣球、兒童畫牆，一切都和林燼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
照片角落，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胸牌雖然模糊，但林燼知道那是誰。
顧慎。
新聞發布時間是十分鐘前。
周芮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三天後……」
林燼接過手機，目光落在新聞標題下方的小字。
「項目將接入新一代神墟總表安全評估體系，為未成年人提供更完善的體驗保障。」
安全評估。
保障。
和臨川體驗中心一樣，所有危險詞都被包裝成令人安心的宣傳語。
舊玩家卡微微發熱。
許小滿的聲音響起：
「哥哥。」
「我想起來了。」
「顧慎就是當年讓我們填表的人。」
林燼看向長明遊戲廳最深處。
第三排第六台街機屏幕上，出現新的倒計時。
「海州備用節點開放倒計時：71小時43分。」
「臨川錯誤表暫停剩餘時間：47小時12分。」
兩條倒計時並列跳動。
這意味著他們既不能完全離開臨川，也不能放任海州開放。
沈舟撐著桌子站起來。
「我們需要分線。」
周芮立刻說：「我留臨川，查周蘅和體驗中心。」
便利店女孩小聲道：「我也能幫忙。我知道一些舊用戶家屬群。」
林燼看向她：「你叫什麼？」
女孩攥緊手機。
「周棠。」
周芮猛地看向她。
「你姐姐是周蘅？」
女孩紅著眼點頭。
周芮呼吸一滯。
周蘅不只是她的姐姐。
也是周棠的姐姐。
兩個現實親屬同時被卷進LC-BETA-012的缺失項里。
這條線比他們以為的更複雜。
林燼把一張殘頁交給周芮。
周芮點頭。
沈舟說：「我跟你去海州。」
林燼看了他一眼：「你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去。」沈舟苦笑，「顧慎是總表原始權限持有人，我這個009失聯檔案，大概率也是他寫壞的。」
林燼沒有反對。
他把第0頁、第六頁背面副本、許小滿穩定後的玩家卡，全部收好。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翻到新的一頁。
標題自行出現：
「跨城市節點臨時複查任務。」
「目標一：臨川錯誤表持續暫停。」
「目標二：海州鏡湖少年宮備用節點開放前核驗顧慎。」
「目標三：第六頁夾層林予安狀態待救援。」
「目標四：總表入口候選風險控制。」
最下方，是一行新的警告：
「外區複查持有人林燼，已被總表正式列入召回評估。」
「下次停留同一節點超過三十分鐘，將觸發強制定位。」
周芮低聲道：「也就是說，你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林燼合上清單。
「那就動起來。」
他抬頭，看向長明遊戲廳外的夜色。
臨川的雨又開始下了。
雨聲里，遠處體驗中心方向的燈仍亮著。
而更遠的地方，海州那座尚未真正接觸過的少年宮，已經在新聞、報名表和總表倒計時里張開了門。
林燼走出長明遊戲廳。
舊玩家卡貼在胸口位置，傳來許小滿很輕的聲音。
「哥哥。」
「這次不要忘記我。」
林燼低聲回答：
「不會。」
夜色深處，像有無數表頁同時翻動。
臨川線，沒有結束。
但總表已經把下一座城市推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