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臨川凌晨四點二十一分，長明遊戲廳後門再次落鎖。
林燼沒有回頭。
那扇鏽蝕鐵門後面還殘留著舊街機電流嗡鳴的餘音，像一台已經被拔掉電源卻仍不甘心熄滅的機器。許小滿暫存進玩家卡後，卡面溫度比之前穩定許多，不再像一塊隨時會裂開的冰，也不再無端發出孩童夢囈般的雜音。
但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上的警告沒有消失。
「同一節點停留超過三十分鐘，將觸發強制定位。」
這句話在封皮內側反覆浮現，像某種倒計時不肯離開。
沈舟站在巷口，臉色比夜色還差。他的身體在路燈下有一瞬間的發虛，像信號不穩的影像，直到林燼把那隻灰色離院舊物袋塞進他懷裡，他的輪廓才重新凝實。
「你現在還能撐多久？」林燼問。
沈舟低頭看著舊物袋上的封條。
封條上「LC-BETA-009沈舟最後接觸物」幾個字已經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備註。
「現實映射臨時錨點，剩餘穩定時間：不建議超過四小時。」
沈舟扯了扯嘴角：「四小時只是系統建議。它以前還建議我儘快補表。」
林燼沒有笑。
他知道沈舟這句話不是玩笑。臨川系統所有看似中立、看似合規的提示，本質上都在誘導人把自己交出去。確認書、補表、召回、舊用戶權益、監護關係校驗，每一個詞都像正規流程里的欄位，但欄位背後真正等待的不是服務，而是歸檔。
「周芮那邊呢？」沈舟問。
「她和周棠留在臨川查周蘅。」林燼說，「許小滿穩定後，LC-BETA-012的兔子線也開始動了。我們帶不走所有人。」
沈舟看了一眼仍亮著零星燈光的老城區。
「臨川不會這麼輕易放我們走。」
林燼把手機遞給他。
屏幕上沒有網絡信號，卻不斷彈出來自未知號碼的系統簡訊。
「外區複查持有人林燼，請返回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完成召回評估。」
「舊用戶LC-BETA-009沈舟，請提交失聯期間現實接觸記錄。」
「檢測到未登記玩家暫存狀態，請在三十分鐘內返回合法封存點。」
「逾期將啟動跨節點定位。」
最後一條簡訊停留在屏幕最下方，時間顯示是凌晨四點二十二分。
「三十分鐘不是從我們停下開始算。」林燼說，「是從許小滿穩定開始算。」
沈舟看向他。
林燼合上手機：「還有九分鐘。」
兩人沒有再說話。
他們從後巷穿出去，避開長明遊戲廳正門，也避開那條安裝了體驗中心宣傳屏的主路。凌晨的臨川還沒有完全醒來，早餐攤正在支鍋，清潔車沿街緩慢駛過，雨後地面積水倒映著街燈，像一張張被踩碎的表格。
林燼沒有打車。
打車意味著行程被平台記錄，意味著他們會在同一個交通工具里停留太久。高鐵、汽車站、地鐵全都可能被體驗中心的實名系統讀取。總表給出的「三十分鐘」並不一定只計算物理停留，更可能計算某種身份節點穩定時間。
所以他們只能不斷切換。
第一段路，他們坐上了凌晨第一班環城公交。
車上只有三個乘客，司機困得不停揉眼睛。車廂GG屏上原本播放著臨川早間新聞，公交啟動後卻忽然卡頓，跳出一張藍白色預約海報。
「海州鏡湖少年宮神墟素質拓展體驗課，三日後開放試運行。」
「家長可代未成年人簽署體驗確認。」
「自願參與，安全可控。」
沈舟盯著那行「家長可代未成年人簽署」看了很久。
「顧慎還是老手法。」他說。
林燼問：「你以前見過他？」
「沒見過真人。」沈舟靠著車窗，聲音壓低，「LC-BETA早期測試里，顧慎負責的不是技術，也不是體驗設計。他負責讓異常變成可簽署、可解釋、可歸責的流程。長明遊戲廳當年出事後，很多東西本來應該被停掉，但顧慎寫了一套『自願參與和監護確認』的外殼，把問題變成了玩家和家屬自己確認過的風險。」
林燼看向GG屏。
屏幕里的少年宮乾淨明亮，孩子們戴著設備，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完成所謂沉浸式課程。旁邊站著笑容溫和的家長，簽字板上只顯示幾個無害詞語：興趣培養、數字體驗、親子互動、成長記錄。
但林燼在這些詞背後看見的是另一套欄位。
監護人。
代簽。
未成年人。
現實映射身份。
「如果海州節點面向孩子開放，」林燼說，「那它需要的就不是舊用戶召回，而是新的監護關係池。」
沈舟點頭：「臨川找的是舊帳，海州收的是新帳。」
公交車在第三站停下。
林燼和沈舟下車。
距離強制定位還剩六分鐘。
他們進了一條小巷，穿過菜市場後門，再坐上一輛即將出城的貨運麵包車。司機是沈舟以前準備的聯繫人，不問姓名，只收現金，把他們帶到臨川北郊一處廢棄物流園。
車程只有二十分鐘。
但在第十九分鐘時，麵包車車載收音機忽然自動打開。
雜音之後，響起那道沒有情緒的聲音。
「檢測到LC-BETA-017離開臨川主節點。」
「跨節點召回評估繼續。」
「請保持當前位置。」
司機猛踩剎車，嚇得罵了一句：「什麼鬼東西？」
林燼已經推門下車。
沈舟緊跟著跳下。
幾乎在他們離開車廂的下一秒，麵包車內部燈光全部熄滅，擋風玻璃上浮現出一行細密白字。
「該交通工具已進入定位緩存。」
司機看不見那行字，還以為車壞了，趴在方向盤前檢查線路。
林燼沒有解釋。
解釋只會把無關者拖進來。
兩人穿過物流園。
這裡早已停用，倉庫門鏽跡斑斑，地上堆著破損托盤和被雨泡爛的紙箱。東側圍牆有一處裂口，出去就是臨川外環輔路。沈舟原本計劃從那裡換一輛黑車前往鄰市，再從鄰市繞到海州。
可林燼走到裂口前停住了。
圍牆外站著一個人。
穿藍白制服，胸前掛著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臨時工作牌。
是賀臨那張臉。
不，應該是LC-BETA-014。
他站在路燈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笑。
「林燼，你們這樣跑沒有意義。」
沈舟臉色一沉。
林燼低聲問：「他怎麼追過來的？」
「總表借了他的編號。」沈舟說，「014已經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LC-BETA-014抬起手，掌心貼著一枚黑色感應片。
「你現在已經不是普通舊用戶，也不是單個節點的複查對象。」他看向林燼，「總表把你列成入口候選後，所有被你接觸過的舊物、編號、空白對象，都會成為定位條件。你帶著許小滿，帶著沈舟，帶著第0頁和第六頁。你以為你在逃？你是在給總表匯總路線。」
林燼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按住玩家卡。
卡里傳來許小滿很輕的聲音。
「他身上……有別人的格子。」
林燼目光微動。
「什麼意思？」
許小滿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是一個人……很多空白……疊在他後面。」
沈舟聽見了，臉色更難看。
「顧慎的代理表。」他說，「他可能把一批沒有完成映射的人臨時掛在014身上，讓014變成移動回收口。」
LC-BETA-014笑容更深。
「沈舟，你知道得還是這麼多。」
他向前走了一步。
物流園的幾座倉庫門同時發出沉重響聲，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撞擊。
「我不攔你們去海州。」LC-BETA-014說，「總表本來就希望你們去。顧慎也在等你們。只不過，你們不能帶走未登記玩家。」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突然變成了廣播音。
「請移交暫存對象。」
「請移交暫存對象。」
「請移交暫存對象。」
倉庫門轟然打開。
裡面站著一排人影。
他們有的穿著體驗中心制服，有的穿著普通乘客衣服，有的像剛從醫院病房走出來。每個人胸口都貼著一張空白表格，表格第一欄寫著：待補。
林燼沒有退。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取出來，翻到跨城市節點複查任務那一頁。
原本的任務目標下方，出現了一條臨時提示：
「跨節點強制定位已觸發。」
「可選擇：一、返回臨川接受評估；二、提交暫存對象；三、進入無登記路線。」
第三項後面是灰色的，像一條沒有開放的路。
「無登記路線是什麼？」沈舟問。
林燼看著清單邊緣逐漸浮現的細字。
「脫離實名交通、公共監控、官方預約和節點緩存的路線。」
沈舟明白了。
「舊路。」
林燼抬眼，看向物流園另一側。
那裡有一條廢棄鐵路支線，通往早年臨川和海州之間的貨運舊線。地圖上早就標記為停運，但軌道並沒有全部拆除。
LC-BETA-014也看見了他們的視線。
他的笑容第一次消失。
「那條線已經廢了。」
林燼說：「正好。」
話落，他撕下清單邊緣那條剛剛浮現的灰色提示。
紙條脫離清單的一瞬間，廢棄鐵路方向亮起一盞舊信號燈。
紅燈。
黃燈。
綠燈。
物流園地面震動了一下。
遠處傳來老式火車鳴笛聲。
不是現實里正常列車的聲音。
更像從某段被廢棄的時間裡開出來的東西。
LC-BETA-014猛地衝上前。
沈舟擋住他。
兩人撞在一起，沈舟的身體劇烈閃爍，舊物袋封條瞬間變紅。林燼沒有猶豫，抓住沈舟肩膀，把他往鐵路方向拖。
許小滿在玩家卡里低聲喊：「哥哥，快。」
那些胸口貼著空白表格的人影開始追來。
林燼和沈舟越過圍牆裂口，沖向廢棄鐵路。
一列只有三節車廂的舊綠皮貨運列車，正緩緩停在鏽蝕鐵軌上。車身沒有編號，車門上掛著一塊木牌。
「無登記臨時線路。」
「目的地：海州外緣。」
「乘車須知：上車後不得簽名，不得報姓名，不得確認目的。」
林燼拉開車門。
沈舟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LC-BETA-014站在鐵路外，身後那些待補人影停在信號燈紅線之外，無法繼續靠近。
他的臉在路燈下扭曲了一瞬，隨後恢復成賀臨那張疲憊的臉。
他看著林燼，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如果你見到顧慎……」
話沒說完，廣播音重新覆蓋了他。
「請移交暫存對象。」
車門關上。
舊列車緩緩啟動。
【神墟】
車廂里沒有其他乘客。
窗外不是臨川郊區，而是一條被濃霧包裹的長軌。軌道兩側偶爾閃過廢棄站台，每個站台上都站著一個舉牌人，牌子上寫著不同城市名。
東城。
臨川。
海州。
還有幾個林燼從未聽過的地名。
車廂頂部的舊燈泡晃動，光線忽明忽暗。
沈舟坐在對面，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邊緣像紙灰一樣散開，又在舊物袋貼近後慢慢收攏。
「這條線我以前聽說過。」沈舟說，「早期測試里，有些人不願意走官方入口，就通過廢棄線路轉移。系統把這種路線叫無登記路線，因為它不承認你上車，也不承認你下車。」
「風險呢？」
「下車後，現實里可能沒有你的到達記錄。」沈舟看著窗外，「嚴重一點，連你離開原地的記錄也會被抹掉。」
林燼問：「那你為什麼沒走過？」
沈舟沉默片刻。
「因為我當年還相信，只要找到正確表格，就能把錯誤改回來。」
林燼沒有接這句話。
這正是沈舟和他的不同。
沈舟曾經試圖在系統里找合法解法，所以被系統拖入失聯。林燼從舊醫院走出來後學到的第一條規則，是不要急著證明自己符合流程。
車廂盡頭忽然傳來售票員推車的聲音。
一名穿深藍制服的女人推著小車走來，臉上掛著溫和笑容。
「查票。」
沈舟猛地抬頭。
林燼看著她。
女人胸口沒有姓名牌，只有一張空白車票。
「無登記線路不查票。」林燼說。
女人笑容不變：「以前不查。現在總表要求補錄歷史乘車信息。請二位出示姓名、編號和目的地確認。」
林燼低頭看清單。
清單上浮現出一行警告。
「無登記路線遭遇補錄員。」
「不得報姓名。」
「不得確認目的。」
「不得遞交舊物。」
售票員把筆遞到林燼面前。
「只是補錄，不是簽字。」
這句話聽起來熟悉得令人厭惡。
林燼沒有接筆。
售票員輕聲說：「不補錄的話，下一站無法停靠海州。你們會一直坐下去。」
沈舟低聲道：「她說的可能是真的。」
林燼看著售票員：「這趟車有沒有車票？」
售票員笑道：「有。」
「拿來。」
售票員從小車裡取出兩張空白車票。
車票上沒有姓名，沒有編號，只有一行小字：
「持票人自願接受到達確認。」
林燼把車票翻到背面。
背面還有更小的一行字。
「到達確認後，乘車記錄可併入總表。」
沈舟也看見了，臉色沉下去。
這不是查票，是讓他們同意總表把無登記路線納入記錄。
林燼把車票放回小車。
「我們不需要到達確認。」
售票員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
「那你們怎麼證明自己到過海州？」
林燼說：「不證明。」
車廂忽然傾斜。
窗外濃霧翻滾，遠處站檯燈光一盞盞熄滅。售票員的臉開始拉長，嘴角裂到耳邊，聲音卻仍然溫和。
「不證明，就沒有合法位置。」
林燼平靜地說：「正好。我們走的就是無登記路線。」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翻到新一頁，在上面寫下：
「拒絕無登記路線補錄。」
「拒絕到達確認。」
「拒絕將臨時路線併入總表。」
筆落下時，車廂燈泡全部炸裂。
售票員發出尖銳嘶聲，小車裡的空白車票像紙鳥一樣飛起，撲向林燼和沈舟。許小滿的聲音從玩家卡里響起：「低頭！」
林燼按住沈舟伏下身。
那些車票撞在車窗上，變成一張張小小的表格，表格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確認」。
列車猛然加速。
車輪碾過某個看不見的岔口。
濃霧被撕開一道縫。
遠處出現一片湖水的反光。
海州到了。
但在列車進入那片光之前，售票員殘破的聲音從車廂頂上傳來。
「未確認到達者，將無法獲得本地身份保護。」
「鏡湖少年宮節點，不保護無名者。」
林燼抬頭。
窗外湖水越來越近，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出他們所在的車廂。
鏡子裡，林燼身後站著第三個人。
一個穿舊校服的小男孩。
許小滿沒有在玩家卡里。
他在倒影里。
小男孩抬起頭，臉比之前清楚了一點。
他說：「哥哥，海州有人在等我。」
列車撞進湖光。
【現實】
林燼醒來時，身下是潮濕的木板。
他躺在一處廢棄貨運站台上，耳邊是清晨的鳥鳴和遠處城市車流聲。
沈舟躺在不遠處，灰色舊物袋壓在胸口，呼吸很淺，但還在。
林燼坐起身。
站台盡頭的鐵牌上寫著：
「海州北舊貨場。」
他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任何從臨川到海州的行程記錄。
地圖定位也沒有顯示他們移動過，只顯示當前位置異常，無法校準。
但遠處城市天際線上，能清楚看見一座白色圓頂建築。
建築旁邊有一片湖。
鏡湖少年宮。
林燼剛站起來，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自動翻開。
新一頁上出現海州節點信息。
「海州鏡湖少年宮備用節點已接近。」
「當前狀態：試運行前準備。」
「節點主規則：自願簽字。」
「目標人物：顧慎。」
「警告：未確認到達者不受海州本地身份保護。」
沈舟醒過來，咳了幾聲，啞聲問：「到了？」
林燼看著遠處那片湖光。
「到了。」
他把玩家卡取出。
卡面冰冷。
許小滿沒有回應。
但卡面姓名欄下方，那行「未登記玩家：暫存」後面，多出兩個字。
「離卡。」
林燼的眼神瞬間沉下。
無登記路線把他們送到了海州。
也把許小滿從卡裡帶了出去。
而鏡湖少年宮，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