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體驗中心外牆上的倒計時還在跳。
23:07:12。
23:07:11。
23:07:10。
每一次數字變化，都像有什麼東西在臨川這座城市的皮膚下敲一下。
B2大廳的燈光恢復穩定，可所有人的手機屏幕都沒有暗下去。那些被迫停留在舊用戶召回區的人，有人顫抖著按滅手機，又很快被系統自動點亮；有人試圖關機，屏幕卻在黑暗裡浮出同樣的徵詢頁；還有人把手機摔在地上，碎裂的玻璃上仍舊亮著兩個按鈕。
「同意。」
「稍後提醒。」
沒有第三個選項。
林燼站在掃描室門外，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被他合在手裡。第六頁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紙脊微微發燙，像一塊正在壓住火的鐵片。
周芮扶著沈舟，抬頭看向大廳中央的電子屏。
電子屏已經不再顯示LC-BETA舊用戶召回編號，而是切換成一張公開統計表。
「臨川神墟公測公開徵詢實時結果。」
「已觸達用戶：1,043,872。」
「已選擇同意：231,509。」
「稍後提醒：96,117。」
「未響應：716,246。」
最下面還有一行灰得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倒計時結束後，未響應及稍後提醒用戶將按默認同意納入統計。」
顧青禾的聲音從免提里傳出來，比剛才更緊。
「我在外面看到了，廣場上所有預約用戶都以為這是普通活動確認。還有人說不點同意就領不到預約禮包。體驗中心的官方帳號正在推送『公測最後確認』短視頻，文案里完全沒提風險，只說按期開放是臨川數字文旅新名片。」
方嵐靠著牆，臉色還沒緩過來，卻已經重新打開手機錄像。
「這個徵詢無效。」她聲音很啞，「選擇項不完整，沒有充分告知，沒有明確拒絕入口，還設置默認同意。哪怕它不按現實法律算，也不符合任何基本授權規則。」
沈舟低聲道：「神墟要的不是合法，它要的是可記錄。」
方嵐看向他。
沈舟的手腕上，殘損編號仍舊像一道燒焦的烙印，LC-BETA-009後面的「異議記錄恢復」幾個小字正在時隱時現。
「只要足夠多人點了同意，它就能在公測主表里寫：已獲得公眾確認。」沈舟說，「不需要每個人真正理解。對它來說，手機亮過，用戶停留過，按鈕存在過，都是記錄。」
「所以我們要找不同意按鈕。」林燼說。
周芮咬住下唇：「公開徵詢模板不在B2。B2隻接召回數據，公開推送是地上主控和外部平台同步發的。我只能查到調用記錄，改不了前端。」
「那查調用記錄。」
周芮立刻走向最近的工作檯。她刷卡登錄內部終端，手指飛快敲擊。屏幕上出現一串串接口路徑、推送批次、用戶分組。
「模板編號LC-PUBLIC-CLOSE-07。」
「發起方是公測總表，不是普通運營後台。」
「按鈕欄位……」
她忽然停住。
林燼問：「看到了什麼？」
周芮把屏幕轉向他們。
模板配置里，按鈕欄位不止兩個。
第一行：agree_button，顯示文本：同意。
第二行：later_button，顯示文本：稍後提醒。
第三行：reject_button，顯示文本：不同意。
但第三行後面跟著一個狀態：
「hidden_by_default = true。」
方嵐瞳孔微縮：「它確實存在。」
顧青禾在電話那頭急忙道：「我把自己的手機連到電腦抓包，前端數據里看不到reject_button。它在服務端有，推給用戶的時候被隱藏了。」
林燼盯著那行欄位。
「隱藏條件。」
周芮繼續往下翻。
「需要滿足任一條件才顯示：一，用戶身份為監管測試帳號；二，用戶進入風險說明完整閱讀狀態；三，用戶關聯未成年或監護爭議對象；四……」
她聲音頓住。
「舊用戶原始憑證持有人主動請求反向展示。」
沈舟抬頭：「反向展示？」
周芮搖頭：「我沒見過這個功能。」
林燼卻想到了一個東西。
沒有眼睛的毛絨兔。
他轉身看向B2等候區。
等候區里，那名抱著無眼兔的少年還坐在那裡。他周圍空出了一圈，沒有舊用戶靠近他。少年低著頭，雙臂抱緊那隻兔子，像抱著一個隨時會被搶走的證據。
他也收到了公開徵詢推送。
屏幕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同意」和「稍後提醒」兩個按鈕，把他的眼睛照得很空。
林燼走過去。
少年立刻抬頭，警惕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也想拿走它？」
林燼沒有靠太近。
「我想知道，它能不能看見隱藏的東西。」
少年怔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懷裡的兔子。
兔子沒有眼睛。
原本該縫眼睛的位置只剩兩圈灰白線痕，像被人小心拆掉過。
「它看不見。」少年說。
林燼看著那隻兔子：「正因為看不見正面，才可能看見背面。」
少年抱著兔子的手指一緊。
周芮跟過來，看見少年，聲音放輕：「陳硯，你姐姐的檔案還在監護爭議里。現在公開閉合一旦通過，她的爭議會被默認確認，之後就更難翻了。」
少年，也就是陳硯，臉色一點點變白。
「默認確認是什麼意思？」
周芮沒有立刻回答。
方嵐替她說：「意思是系統會說，所有人都同意公測按期開放，也就等於同意用現有表格處理舊問題。你姐姐的問題，會被當成公測前已處理事項。」
陳硯喉嚨動了一下。
「可她沒處理。」
「所以我們要讓不同意出現。」林燼說，「你的兔子可能是鑰匙。」
陳硯抱著兔子後退半步。
「之前他們也這麼說。他們說只要我把兔子交出去，就能找回姐姐。可後來B3里出現了一隻一模一樣的兔子，工作人員說我手裡的可能是複製物。他們要拿走它，做源物比對。」
林燼沒有安慰他。
在臨川，安慰太廉價。
他只是說：「我不會拿走。你自己拿著。」
陳硯抬頭看他。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打開到第六頁。
「如果它真是源物，第六頁會記錄。」
紙頁在陳硯靠近的一瞬間微微發皺。
無眼兔的頭歪了一下。
不是陳硯動的。
兔子的棉布身體裡傳出很輕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身。
第六頁上浮現出一行新字：
「LC-BETA-012關聯物接近。」
下一行：
「源物狀態：被拆分。」
第三行：
「當前持有人：陳硯。」
第四行出現得很慢：
「源物另一半：B3封存庫。」
陳硯眼眶一下紅了。
「另一半在他們那裡……」
沈舟走過來，靠在桌沿上喘了口氣。
「不是複製。是拆分。」
方嵐低聲道：「就像按鈕被藏起來一樣。」
林燼點頭。
「前面一半給公眾看，背後一半封起來。無眼兔也一樣。陳硯手裡這隻保留了持有人，B3那隻保留了源物背面。」
周芮臉色難看：「B3現在封鎖。剛才你從安全通道離開後，B3權限全面上收。我進去調不出封存盒。」
「不是進去拿。」林燼看向第六頁，「讓它自己證明。」
周芮愣住。
「怎麼證明？」
林燼看向陳硯：「你姐姐叫什麼？」
陳硯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表情變得茫然，像這個問題忽然離他很遠。
他低頭看著兔子，拼命回想。
「她……她叫……」
無眼兔的腹部線縫忽然裂開一點。
不是撕裂，更像原本就藏著一道暗口。
一片小小的布條從裡面滑出來。
布條上只有兩個字。
「姐姐。」
沒有姓名。
陳硯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們把她名字也拆了。」
顧青禾在電話里低聲罵了一句，隨即語速變快：「我這邊能同步錄屏。你們只要讓第六頁生成複查文字，我可以把它和公開推送無拒絕按鈕的證據一起發出去。」
方嵐立刻說：「不要只發截圖。要發完整過程，證明拒絕入口存在但被隱藏。公眾看見的不是一個正常徵詢，而是被裁剪後的徵詢。」
「我知道。」顧青禾說，「但平台限流很快，我需要一個能讓系統不得不推送的內部觸發點。」
林燼看向周芮。
周芮明白他的意思。
「公開徵詢模板有異常反饋通道。」她說，「但只有內部風險等級達到紅色才會觸發全量再確認。現在系統把風險壓成黃色，因為同意人數在上漲，它判定公眾接受度高。」
「怎麼變紅？」
周芮看向陳硯懷裡的兔子。
「如果能證明舊用戶源物被拆分，且拆分源物被用於隱藏拒絕入口，公開徵詢會被判定為證據污染。」
沈舟補了一句：「證據污染夠不上暫停，除非污染對象是未成年或監護爭議。」
陳硯抬頭。
他的臉很白，卻把兔子抱得更緊。
「我能做什麼？」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這個少年，看見對方眼裡那種熟悉的恐懼。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記不住應該記住的人。
許梔安也曾經這樣被刪掉。
林燼把聲音放得很穩。
「你不用把兔子交給任何人。」
「你只要說一句話。」
「說什麼？」
「我不同意。」
陳硯怔住。
「手機上沒有這個按鈕。」
「那就不按手機。」林燼把第六頁攤在他面前，「對著源物說。」
陳硯看向懷裡的無眼兔。
兔子沒有眼睛，卻像在聽。
大廳里的公開同意人數還在上漲。
312,044。
319,870。
331,296。
體驗中心外牆的倒計時只剩22小時58分。
陳硯的手抖得厲害。
他低聲說：「如果我說了，它會不會把我姐姐剩下的東西也拿走？」
「會有人想拿。」林燼說，「但第六頁會記錄你不是主動交出。」
陳硯閉上眼。
過了很久，他把無眼兔舉到自己面前，額頭輕輕抵住兔子的額頭。
「姐。」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他們按現在這個表開。」
「我也不同意他們把你當成已經處理完的東西。」
話音落下，B2大廳所有屏幕同時一暗。
陳硯懷裡的無眼兔身體開始發燙。
第六頁上，字跡瘋狂浮現：
「LC-BETA-012監護爭議對象提交反向意見。」
「舊用戶原始憑證持有人請求反向展示。」
「源物拆分確認中。」
「B3封存源物響應中。」
封存庫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某個透明盒子從架子上掉了下來。
周芮的終端急促報警。
「B3 LC-BETA-012封存盒異常開啟！」
「源物背面同步！」
陳硯懷裡的無眼兔緩緩轉過身。
它沒有被陳硯翻動，卻自己把背面朝向眾人。
兔子背部原本平整的布料上，一道道線痕亮起，組成了一串細密的圖案。
像二維碼。
又像一張反過來的徵詢表。
周芮用終端掃描。
屏幕先是黑了一下，隨後彈出一個被隱藏的頁面。
「公開閉合徵詢表——反向展示模式。」
頁面上終於出現第三個按鈕。
「不同意，並要求完整風險說明。」
方嵐幾乎立刻說：「錄屏！顧青禾，錄到了嗎？」
電話那頭，顧青禾聲音發抖。
「錄到了。」
但下一秒，周芮終端上的第三個按鈕開始迅速褪色。
系統提示：
「反向展示僅限關聯對象本人可見。」
「不可公開傳播。」
「傳播將判定為惡意干擾公測。」
顧青禾那邊傳來鍵盤聲。
「我的上傳被攔了。」
方嵐咬牙：「它承認有第三按鈕，卻不讓公開。」
林燼盯著「不可公開傳播」那行字。
「那就不傳播截圖。」
沈舟抬頭：「你想做什麼？」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翻到第六頁。
「讓全城進入反向展示模式。」
周芮臉色一變：「這不是改按鈕，是改徵詢視角。你要讓所有用戶看到背面？」
林燼看向體驗中心外牆。
「他們讓全城幫錯誤表按同意。」
「那就讓全城先看看他們藏了什麼。」
第六頁上，新的複查目標浮現：
「公開閉合徵詢表反向展示申請。」
「二，未成年/監護爭議對象反向意見。」
「三，外部公眾見證。」
「四，異議提出人承擔臨時接入風險。」
前三項後面已經亮起。
第四項空著。
沈舟臉色沉下來：「承擔臨時接入風險是什麼意思？」
周芮飛快查內部說明，聲音越來越低。
「如果反向展示失敗，異議提出人會被寫成公開徵詢異常源。所有稍後提醒、未響應、不同意的壓力，都可能轉移到他名下。」
方嵐抬頭：「也就是說，它要把全城不確定性都記到林燼身上。」
林燼沒有意外。
臨川系統一直擅長這種事。
接收。
補表。
默認同意。
所有看似流程化的詞，背後都是把真實風險轉移給某個具體的人。
許梔安被刪掉時如此。
沈舟失聯時如此。
林長明被簽名挪用時如此。
現在輪到他。
舊玩家卡微微發熱。
許梔安的聲音從卡里傳來。
「哥哥，不要再幫別人接著了。」
林燼低頭。
卡面上，「原始狀態恢復申請中」幾個字很淡，卻穩定存在。
他輕聲說：「這次不是接收。」
「是拒絕它把不同意的人塞到我名下。」
他說完，在第六頁第四項後寫下：
「臨時接入。」
下一秒，B2大廳所有燈光熄滅。
體驗中心外牆上的公開投票表扭曲了一下。
整座臨川，所有正在顯示徵詢頁的屏幕，同時閃過一隻沒有眼睛的兔子。
然後，世界翻到了背面。
【神墟】
林燼站在一座倒置的廣場中央。
天在腳下。
地在頭頂。
無數手機屏幕像白色紙片一樣懸浮在空中，每一張紙片上都寫著同樣的兩個按鈕。
同意。
稍後提醒。
紙片背面，卻密密麻麻寫著被隱藏的條款。
「稍後提醒將在倒計時結束後自動轉為同意。」
「未響應將在系統結算時納入默認同意。」
「點擊同意視為接受現有舊用戶爭議處理結果。」
「點擊同意視為認可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按現有風險等級開放。」
「點擊同意視為知悉並接受現實映射身份校驗可能帶來的身份異常。」
林燼抬頭。
倒置廣場的最高處，懸著一張巨大徵詢表。
徵詢表正面乾淨、明亮、簡潔。
背面卻像一堵寫滿小字的黑牆。
黑牆中央，有一個被厚厚灰線縫住的按鈕。
「不同意，並要求完整風險說明。」
按鈕邊緣纏著兔子背部同樣的線。
一隻無眼兔蹲在按鈕前。
陳硯站在兔子身後，身體半透明，神情恐懼卻沒有後退。
「這是哪裡？」
「公開閉合徵詢表的背面。」林燼說。
沈舟、方嵐、周芮的身影也相繼出現在廣場邊緣。
顧青禾沒有實體出現，但遠處有一塊懸浮的直播窗口，窗口裡不斷閃過外部平台的攔截提示。
「上傳失敗。」
「內容涉及未證實風險。」
「請勿散布影響公共秩序的信息。」
方嵐走到黑牆前，看著那些隱藏條款，臉色越來越冷。
「這些才是真正的授權內容。」
沈舟低聲道：「它把風險說明寫在背面。正面只給用戶兩個看起來無害的按鈕。」
周芮伸手觸碰一張懸浮紙片。
紙片立刻變成一個普通市民的影像。
年輕母親抱著孩子，點了「稍後提醒」，嘴裡說的是「等晚上再看」。
影像下面卻自動生成一行記錄：
「用戶已選擇稍後提醒，默認同意待結算。」
另一張紙片變成一個大學生。
他點「同意」，只是因為同學群里說點了能提前預約。
記錄生成：
「用戶已充分知悉公測開放事項並同意。」
方嵐聲音發沉：「這不是徵詢，是誘導取證。」
黑牆上忽然浮現出QX-01的臉。
他的臉不再只是掃描室里的溫和研究員，而是由無數細小勾選框拼成。每一個勾選框裡，都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公開徵詢已觸達。」
「用戶擁有選擇權。」
「未閱讀風險說明，不影響已觸達事實。」
「未選擇不同意，不影響默認同意統計。」
林燼看著他：「不同意被你藏起來了。」
QX-01微笑。
「拒絕入口存在。」
方嵐冷聲道：「存在但不可見，不叫入口。」
QX-01看向她。
「你不是系統授權解釋人。」
方嵐舉起手中的鋼筆。
鋼筆筆帽上，那片簽名殘片亮了一下。
「我是失物招領登記見證人。」
黑牆上的文字停滯一瞬。
方嵐繼續說：「我見證過你們把一張照片、一隻兔子、一張玩家卡、一個孩子的名字拆成不同欄位，再分別放進不同流程。現在這張公開徵詢表，也用了同樣的方法。」
「正面給公眾看。」
「背面拿去記帳。」
「這不是充分告知。」
QX-01的笑容淡了一點。
「公眾不需要理解底層爭議。」
林燼說：「公眾至少需要知道，按同意會讓底層爭議按錯誤表開放。」
QX-01聲音變冷。
「你正在擴大未穩定異常的影響範圍。」
「是你們把它推給全城。」林燼抬手，指向背麵條款，「你們要全城替你們同意，卻不准全城知道同意了什麼。」
無眼兔忽然向前跳了一步。
它蹲在被縫住的「不同意」按鈕前，用沒有眼睛的臉抵住那些灰線。
陳硯聲音發顫：「姐，是不是這裡？」
兔子腹部裂縫裡，那條寫著「姐姐」的布條飄出來。
布條在空中燃起一點微弱白光。
白光里傳出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很遠，很輕。
「不是稍後。」
陳硯猛地抬頭。
「姐？」
「我當時點的不是稍後。」
聲音斷斷續續。
「它給我看的……是幫弟弟保存預約。」
「我點了以後……監護關係就被拆走了。」
「陳硯，不要替我同意。」
陳硯眼淚掉下來，雙手死死抱住兔子。
黑牆上的QX-01立刻伸出無數勾選框組成的手，抓向那條布條。
「LC-BETA-012殘留語音，未完成身份校驗，不具備公開見證資格。」
林燼翻開第六頁，擋在布條前。
「她不需要公開見證資格。」
「她是被徵詢對象之一。」
第六頁上出現新欄：
「LC-BETA-012殘留意見。」
「內容：不同意。」
「記錄狀態：待確認。」
QX-01的手停住了。
沈舟忽然笑了一聲。
「你怕這個。」
QX-01轉向他。
沈舟撐著膝蓋站穩，殘損編號亮起。
「你們不怕有人反對。你們怕反對記錄被寫進同一張表。」
周芮立刻明白過來。
「公開閉合表要的是單向統計。只要沒有不同意記錄，它就能把所有未響應轉換成同意。但一旦表內存在有效不同意，就必須重新說明風險，不能直接默認。」
方嵐補充：「尤其是未成年、監護爭議、舊用戶源物拆分這些高風險對象提出不同意。」
林燼看向被縫住的按鈕。
「所以第三個按鈕不是沒有用。」
「它是整張表的剎車。」
QX-01的臉迅速擴散，幾乎覆蓋整面黑牆。
「反向展示僅限關聯對象可見。」
「LC-BETA-017正在越權擴大展示。」
「越權風險將由LC-BETA-017承擔。」
廣場上的無數紙片同時調轉方向，背面那些隱藏條款像箭一樣射向林燼。
每一條都試圖釘進他的名字。
「公眾未響應責任：LC-BETA-017。」
「稍後提醒轉換失敗責任：LC-BETA-017。」
「公測延期損失責任：LC-BETA-017。」
「舊用戶爭議擴散責任：LC-BETA-017。」
林燼沒有後退。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他手裡自行翻頁。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所有舊醫院留下的複查記錄，像一層層門板擋在他面前。
舊醫院護士站。
資料室。
離院舊物。
第六頁接口。
那些曾經被舊醫院封存的異常，此刻反過來替他證明一件事：
他不是第一次拒絕被當成容器。
第六頁上，新的判斷欄緩慢浮現：
「是否確認公開閉合徵詢表存在責任誘導轉移？」
林燼握筆。
QX-01聲音驟然拔高。
「確認後，所有公開同意統計將進入爭議狀態。」
「你將承擔引發公測延期的社會壓力。」
「你將成為臨川公測失敗的第一責任記錄人。」
林燼落筆。
「確認。」
黑牆劇烈震動。
那些射向他的條款全部停在半空。
第六頁繼續出現第二個判斷欄：
「異議提出人是否接收公眾未決意見？」
這一欄下面只有一個選項。
「接收。」
沈舟臉色變了。
「別寫！」
方嵐也急了：「這是陷阱。它前一欄承認責任誘導，後一欄又逼你接收所有未決意見。」
林燼看著那個唯一選項，忽然想起公開推送上那兩個按鈕。
同意。
稍後提醒。
看起來有選擇，其實沒有。
這裡也一樣。
他沒有寫接收。
他在「接收」兩個字旁邊，另起一行：
「異議提出人僅提交複查，不接收未決意見。」
第六頁停住。
紙面像被什麼東西壓得發沉。
下一秒，紙頁上滲出血一樣的紅字：
「無此選項。」
林燼在下面繼續寫：
「無選項即無效。」
紅字擴大。
「無權新增。」
林燼再寫：
「無拒絕即非徵詢。」
整座倒置廣場轟然一震。
被縫住的「不同意」按鈕上，第一根灰線斷了。
QX-01的臉終於出現裂痕。
他不再維持溫和，而是冷冷盯著林燼。
「你不是在找按鈕。」
「你在否定整套公開閉合規則。」
林燼說：「如果一套規則必須藏起拒絕，才能得到同意，那它本來就不該成立。」
陳硯懷裡的無眼兔忽然跳起，用身體撞向按鈕。
第二根灰線斷裂。
布條里的女孩聲音再次響起：
「我不同意。」
陳硯跟著喊：「我不同意！」
方嵐舉起鋼筆：「我要求完整風險說明。」
周芮深吸一口氣，胸牌上的「召回登記員」幾字開始發白。
「我作為現實協助人員，確認公開徵詢未向登記現場說明風險。」
沈舟抬起自己殘損的手腕。
「LC-BETA-009，歷史異議記錄恢復。我不同意用現有錯誤表開放。」
遠處直播窗口裡，顧青禾的聲音傳來。
「外部公眾見證，顧青禾。我不同意在沒有風險說明和拒絕入口的情況下統計默認同意。」
每一句「不同意」落下，按鈕上的灰線就斷一根。
倒置廣場裡，無數懸浮紙片開始翻面。
正面的簡潔按鈕消失。
背面的隱藏條款浮到前面。
臨川全城的屏幕，在同一瞬間彈出風險說明。
【現實】
廣場上，原本排隊拍照的年輕人忽然安靜下來。
他們的手機屏幕刷新。
原本只有「同意」和「稍後提醒」的頁面，變成了一份長得令人不安的說明。
「您正在確認臨川神墟公測是否按期開放。」
「按期開放將沿用現有舊用戶召回、現實映射身份校驗、缺失映射對象處理結果。」
「當前存在未完成複查事項：LC-BETA舊用戶爭議、監護關係缺失、原始名單異常、公開風險說明不足。」
「請選擇：」
「同意並確認已閱讀完整風險說明。」
「不同意，並要求延期說明。」
「暫不選擇。」
「退出徵詢。」
廣場上爆發出一陣騷動。
「這什麼？剛才不是這樣啊！」
「舊用戶爭議是什麼？」
「現實映射身份異常？他們之前GG里沒說過這個。」
「我剛才點同意了，還能撤回嗎？」
體驗中心外牆的統計表也被迫刷新。
「已選擇同意」數字停止上漲。
「稍後提醒」被清空，轉入「暫不選擇」。
「未響應默認同意」欄位被一條紅線劃掉。
新的提示出現在最上方：
「公開閉合徵詢表發生重大展示變更，原統計結果進入爭議狀態。」
B2大廳里，方嵐的手機終於把錄製片段發了出去。
顧青禾那邊幾乎同時說：「推上去了！限流還在，但這次官方屏幕自己刷新了，外面的人都能拍。攔不住了。」
周芮看著內部終端，聲音發顫。
「風險等級紅色。」
「公開徵詢進入爭議重擬。」
「公測按期開放確認失敗。」
沈舟長長吐出一口氣，卻沒有放鬆。
「失敗只是這張表。」
林燼從神墟背面回到現實，臉色比剛才更白。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攤在手裡，第六頁上的字還沒有穩定。
新的結論正在形成：
「公開閉合徵詢表：退回重擬。」
「默認同意：無效。」
「稍後提醒自動轉同意：無效。」
「拒絕入口隱藏：存在重大誘導。」
陳硯抱著無眼兔站在他身邊。
兔子背部的線痕已經暗下去，腹部那條寫著「姐姐」的布條卻多出了一點字。
不是完整姓名。
只有一個姓。
「唐。」
陳硯怔怔看著那個字。
「我姐姐姓唐？」
周芮低聲說：「你跟你姐姐不是一個姓？」
陳硯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她是我姐姐。」
林燼看向第六頁。
第六頁新增了一行：
「LC-BETA-012原始姓名恢復：唐□。」
許梔安的情況是先恢復了完整姓名，再進入原始狀態申請。
LC-BETA-012卻只回來了一個姓。
這說明她被拆得更碎。
還沒等眾人說話，體驗中心主樓的廣播響起。
這一次不是溫和的官方提示音。
而是冷冰冰的系統音。
「公開閉合徵詢表退回重擬。」
「公測按期開放確認失敗。」
「根據公測主表應急條款，啟動最終聽證流程。」
「聽證對象：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聽證爭議：是否允許在舊用戶爭議未清前開放公測。」
「聽證時間：倒計時結束前六小時。」
「聽證地點：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一層主發布廳。」
屏幕上跳出新的倒計時。
17:02:19。
不是二十三小時。
系統把最終決戰時間提前到了十七小時後。
沈舟低聲罵了一句。
方嵐看著新提示，眉頭緊鎖：「聽證流程聽起來比公開徵詢更正式，但它可能會把爭議壓縮成少數人對抗官方流程。」
周芮臉色難看：「而且聽證對象不是系統，是體驗中心。它會讓現實里的管理層、合作方、媒體、預約用戶都站出來，證明公測應當繼續。」
顧青禾在電話那頭說：「外面已經開始帶節奏了。有人說剛才的風險說明是黑客攻擊，有人說反對開放的人影響臨川發展，還有人開始扒『LC-BETA-017』是誰。」
林燼並不意外。
QX-01沒有把所有未決意見塞到他名下，就會換一種方式把他推到公眾視野里。
第六頁上，新的警告緩慢浮現：
「異議提出人身份暴露風險上升。」
「LC-BETA-017可能被寫入公測延期責任鏈。」
「下一複查對象：最終聽證席位表。」
「隱藏風險：聽證席位預設。」
方嵐看見這行字，輕聲說：「席位表預設，意思是聽證的人選已經被安排好了？」
沈舟說：「他們會讓能代表『公眾同意』的人坐滿席位。」
周芮補充：「舊用戶里願意繼續公測、或者已經被安全託管的人，也可能被推出來當見證。」
陳硯抱緊兔子。
「我姐姐能參加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他姐姐現在甚至只恢復了一個姓。
但林燼看著那隻無眼兔。
公開閉合的反向展示，就是靠LC-BETA-012打開的。
如果最終聽證席位表預設，那麼真正被拆分、被隱藏、被默認處理的人，必須有一個席位。
「她會有。」林燼說。
方嵐看向他。
林燼把清單合上。
「他們要聽證，就讓他們聽見該聽的人。」
同一時間，體驗中心一層主發布廳的座位圖出現在所有內部屏幕上。
第一排：公測中心代表。
第二排：合作單位代表。
第三排：預約用戶代表。
第四排：媒體觀察席。
第五排：舊用戶代表。
最後一行，灰色小字幾乎看不清。
「異議席：1。」
異議席後面已經自動填入：
「LC-BETA-017。」
林燼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席位。
沒有沈舟。
沒有許梔安。
沒有陳硯和他的姐姐。
沒有方嵐。
沒有周芮。
系統還是在做同一件事。
把所有不同意，壓縮成一個人。
他抬手，在第六頁下一行寫道：
「異議不止一席。」
紙頁沒有回應。
只是遠處的一層主發布廳里，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下。
像一把空椅子，被人從桌下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