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溫迢迢手掌抽離,那些松松繞在附衍身上的遊絲瞬間散成星星點點的流螢,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溫迢迢往後靠了靠,避開附衍貼在她臉上給她降溫的手背,「你想知道為什麼是麼,好,那我告訴你。」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藏著掖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他一日得不到那個答案,一日不會善罷甘休。
溫迢迢想到接下來要說什麼戳心窩子的話,閉了閉眼:
「如我父母,如你父母,愛侶也終成怨偶,所以……我不願意用一段虛無縹緲的情愛去賭,因為你和姥姥都是我無比珍視,好不容易才擁有的親人。」
如果賭輸了,她會一下子失去兩個親人。
「我承認,我應該是喜歡你的。但喜歡代表不了什麼,我可以喜歡你,也可以喜歡別人,同樣你也可以。」
「你現在執著於我,只是因為我拒絕了你,你想證明些什麼,所以上頭了。」
溫迢迢深吸了一口氣,靜靜抬眸看認真聽她說話的人,誠懇道:「阿衍,我的喜歡不該是你畫地為牢的枷鎖,我不想我們之間會因為這些而生出怨憎和爭吵。」
「你才22歲,還有大好的年華,還有星衍和更多可能的未來等著你去書寫,你不能被困在我身邊,你也不是我的附屬品。」
她很多次聽到孔卿一直催促他回基地去,說這個新項目那個老項目有什麼樣什麼樣的問題需要處理。
溫迢迢唇角扯出個微笑,又是那種看孩子的眼神,「或許等你過幾年再成熟些,遇見那個真正愛的人,就能懂我在說什麼了。」
附衍安靜聽完,晦暗的眸子裡燃起兩簇幽幽火苗。
這才是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他也聽懂了。
「所以,你用你臆測的未來把我堵在了門外,連一個機會都不願意給我。」
「所以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勾走的人?」
她把他當成什麼了?她是他年少時就——
良久寂靜後,青年眼角驀的紅了,沉聲喊她:「溫迢迢,你以為的公平和選擇……對我又真的公平麼?」
附衍又氣又委屈,情緒外露到說話聲音都有些發顫。
溫迢迢被這一連串反問砸得猝不及防,不解他為什麼是這麼個反應,也不是很懂他聽了半天然後成功過濾掉所有重點的反問。
天才學霸,就這?
她張了張嘴,準備解釋,「阿衍,我的意思是說——」
附衍覷見她毫無所覺的神色,只覺胸口被悶得發疼。
他想,人果然是一種貪心的動物啊,總是貪心得想要更多。
災變的前六年他只想找到她,奈何命運弄人,找到她時他已時日無多,故而只想竭盡全力護一護她。
後來呢?
他的欲望就像一條貪吃蛇,一點一點長成了龐然大物,從渴望她的偏愛變成希望得到她的愛,再到如今……
他已經容不下她的眼裡,她的生活里沒有自己。
附衍漆黑的眸子盯著她,斂下的眼睫形成一小片更深的陰影,讓溫迢迢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緒。
仿佛只過了一分鐘,又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附衍忽的啞聲道,「好,我聽姐姐的,回基地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寂寥嘆息,「我這種人,如何能奢望姐姐——」
「這種人」是什麼人——天煞孤星,六親緣淺。
話沒說完,但溫迢迢聽懂了。
正是因為聽懂了,所以才更加難過。
溫迢迢,你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啊!
她沒有看清附衍的神色,但從聲音里聽出來,他被傷到了。
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從深淵泥沼里拽出來的孩子啊……
心下不由鈍鈍疼起來,溫迢迢閉了閉眼,藏住眼裡的言不由衷,手指死死捏緊了羽絨服袖子,低頭違心回道,「好。」
等溫迢迢再抬頭時,車廂內已經沒了附衍的身影。
溫熱潮濕的逼仄車廂內豁然開朗。
溫迢迢盯著空掉的主駕發了會兒呆,隨即抹開車窗上的霧氣,一看外面環境,明明也不好受,但唇角又忍不住勾出個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苦笑來。
因為車玻璃外,赫然是他們居住的那棟半山別墅——之前車停的地方,透過車窗她看過,明顯不是這裡。
受了傷的小狼躲起來獨自舔舐傷口去了,但再難過再生氣再發瘋,也還要懷著滿肚子委屈和難過把她送回來。
溫迢迢甚至都能想像到附衍如何冷著一張臉氣鼓鼓做事的模樣。
越想越覺得好可愛。
可是人現在都已經被她氣跑了,也不知道那孩子以後還認她當姐姐不,唉……
溫迢迢抿了抿唇,收拾一番心情準備下車,瞥到中控台上不知何時放下的雨傘,一時又愣住了,耳邊響起附衍那句反問。
【你以為的公平和選擇……對我又真的公平麼?】
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搖搖欲墜了。
溫迢迢垂眸重新靠回座位上,左手無意識碰了碰臉頰。
那種果凍一樣的觸感似乎還在,麻酥酥的,過電似的直往她四肢百骸里竄。
手是軟的,腳是軟的,腰也是軟的……
那個吻就好像附帶了什麼邪惡的吸星大法一樣,把她所有的力氣和智商通通吸走了,只留下一副木偶般的軀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