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林子變了一個樣。葉子大得像巴掌,顏色是深得發黑的綠。
樹幹上的藤蔓粗了一圈,有的已經爬到樹冠上,把整棵樹纏得嚴嚴實實。
地上的草沒過了小腿,葉片肥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響。
霧氣越來越濃了,他們一行人緊緊湊在一起。
樹幹從霧中浮現出來,又退到霧裡去。灌木從腳邊伸出來,像一隻只從地下探出的手。
「柳焱。」凌曜喊了一聲。
「在。」前面傳來柳焱的聲音,很近,但看不到人。
「趙大河。」
「在。」趙大河的聲音在柳焱後面,也看不到。
「老周。」
「在。」
「陳曦。」
「在。」
「阿城。」
「在。」
「徐知舟。」
「在。」
「沈晴。」
「在。」
每個人都應了,聲音從霧裡傳過來,有的近,有的遠,但都在。
他們繼續往前走,隊伍保持著一個不緊不慢的速度。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面的路變寬了一些,兩邊出現了碎石和枯枝,柳焱停下來,等凌曜靠近,低聲說了一句:「有人在這裡停過,地上有菸頭,是踩滅的。」
「嗯,那說明咱們沒走錯。」
隊伍繼續往前走,凌曜已經每隔幾分鐘就喊一次名字,確認每個人都在。
又走了大約十分鐘,凌曜停下來,喊了一聲:「柳焱。」
這次沒有回應。
「柳焱!」他提高了聲音。
霧裡只有他自己的回聲,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趙大河!」
沒有回應。
「沈晴——!」
「徐知舟——!」
「阿城——!」
「老周——!」
「陳曦——!」
都沒有人應。
凌曜站在原地,棍子杵在地上,手握著頂端,指節泛白。
他等了幾秒,沒有等到任何聲音,連腳步聲都沒有。
沈晴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她本來走在凌曜左邊,一直盯著前面那個模糊的背影,以為是柳焱。
走著走著,那個背影變了。
不是柳焱!柳焱沒那麼矮,也沒那麼胖。
她眨了眨眼,再睜開,那個背影還在,但她認出來了,那不是他們隊伍里的任何人。
她張嘴想喊凌曜,一轉頭,凌曜也不在她右邊了。她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霧。
「凌曜?」沒有人回應她。
「知舟?」也沒有回應。
小黃也不在腳邊,她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不敢再走了。
霧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貼著她的皮膚,涼絲絲的,像無數隻冰涼的手指在輕輕碰她。
沈晴環顧四周,霧裡找不到方向。
她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來路,也不知道前面是往山上去還是往山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試著用耳朵聽,卻什麼也聽不到。沒有風聲,沒有鳥叫,沒有樹枝斷裂的聲音,沒有人的腳步聲。
整座山像是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睜開眼睛,看到腳邊有一株矮小的灌木,葉子上掛著一滴乳白色的水珠,是昨夜那場雨的殘留。
水珠在葉尖上顫了一下,滴下去了。沈晴看著那滴水滲進泥土裡,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害怕,是那種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甦醒的躁動,像種子破土前在黑暗的泥土裡伸展根須。
她沒有多想,握緊軍工鏟,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
能看到的只有樹和灌木和石頭,還有那些瘋長了一夜的藤蔓,從頭頂垂下來。
沈晴覺得累極了,她靠著一棵樹坐下來,軍工鏟橫在膝蓋上,她握著鏟柄,手指冰涼。
閉上眼睛,她想歇一會兒,就一會兒。
沈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腦子裡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定格在灰白色的霧裡,然後——就沒印象了。
再醒來的時候,渾身僵硬,手腳都動不了。綠色的藤蔓把她的手臂上、腰間、腳腕纏住,把她整個人裹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只露出臉和一隻手。
藤蔓有手指粗,表面光滑,沒有刺,但摸上去很硬。葉子是薔薇的形狀,邊緣有細細的鋸齒,葉脈是深綠色的。藤蔓的頂端開著花,粉白色的,不大,擠在一起,像一簇一簇的花球。
身體動不了,沈晴沒有慌。藤蔓纏得很緊,但還有鬆動的餘地。
她掙了一下,藤蔓卻收緊了一點,像是回應她的掙扎。
她不敢再掙扎了。
就在她盯著那些藤蔓想辦法的時候,一朵小花從她肩膀後面探了出來。花瓣微微張開,湊到她的臉邊,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
花瓣是涼的,滑的,帶著清晨露水的濕潤。
沈晴愣了一下,偏過頭去看那朵花。它在晃,不是風吹的,是它自己在動,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沈晴看著它,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這朵花沒有惡意。
「你……能聽懂我說話嗎?」她試探著問。
小花輕輕晃了晃。
沈晴很驚喜:「那你能不能鬆開我?」
小花又晃了晃,藤蔓鬆了一點。
沈晴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更輕柔。
「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是想下來。」
小花立在那沒有動,過了一會兒,藤蔓開始一層一層地解開。
直到解到最後只剩一根還纏著她的腰,小薔薇湊到她的臉邊,又蹭了蹭,像是在確認什麼。
接著,最後一層也鬆開了。
沈晴從樹幹上滑下來,腿發軟,扶著樹幹才站住。她低頭看著那些落在腳邊的藤蔓和花朵,它們縮進泥土裡,只留下幾朵小花在地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蹲下來,把那幾朵小花撿起來,放進口袋。
「謝謝了。」她輕聲說。
沈晴站起身,把軍工鏟從地上撿起來握在手裡,環顧四周。霧散了一些,能看到十步外的樹影了。
她選了一個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靠著的那棵樹。
樹幹上光禿禿的,沒有藤蔓,沒有花,什麼都沒有。
轉過身,繼續走。
只是她沒有看到,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根細細的藤蔓從泥土裡探出來,卷鬚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然後縮了回去。
又探出來,又畫了一個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跟上去。
最終它縮回了土裡,沿著地下悄悄向前蔓延,不遠不近地跟在沈晴的腳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