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安有些驚慌得睜大了眼。
那一下來得毫無預兆,橡皮艇像被一隻從水底伸出來的巨手托住了底部然後猛地往上掀,船身瞬間傾斜了將近四十度,不鏽鋼船底的鉚釘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整艘船差點翻過去。
就在這時,林知意握槳的手指間突然迸發出光芒,船身在傾斜到極限的剎那被她強行壓住了重心,船尾往下一沉,船頭往側前方劃出了一道弧線,堪堪從那股上托的力量邊緣滑了過去。
水花在船側炸開。
周安安穩住身體的同時往水面上看去,瞳孔猛地縮緊了。
水面下是一大片暗色的影子,比那些魚怪大了太多,大到她一時之間判斷不出那是什麼。
影子的邊緣有幾條粗長的輪廓向外延伸,在渾濁的水中緩慢地蠕動著,像是從同一個中心伸出來的幾根觸鬚。
然後那些觸鬚伸出了水面。
第一條觸手從船右前方的水面上破浪而出,粗得像成年人手臂,表面覆蓋著暗灰色的皮膚和排列整齊的吸盤,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潮濕的光澤。
它從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朝著船頭砸下來,速度極快,帶著一大片被帶起的水花。
陸無恙的刀已經動了,他迎著那條觸手的方向側身邁了一步,長刀從右往左橫斬過去,刀鋒切入觸手側面的弧度,在那東西砸到船舷之前就把它削斷了一截。
斷掉的觸手前端落在水面上,還在痙攣般地扭動著,迅速被船尾的浪推開了。
但……
更多觸手從水面上探了出來。
兩條從左側卷向船中段,一條從右後方試圖纏繞船尾,還有一條從正下方再次撞向船底。
林知意的船槳在她手裡轉得飛快,船身在她的操控下做出了一系列高難度的擺動,不斷從那一道道攻擊的間隙中穿插而過。
陸無恙站在船頭,長刀在他手裡翻轉翻飛。
他擋住了一條從正上方劈落的觸手,又回身掃斷了從右側探向林知意的另一條,他的動作比昨天更快,刀鋒在雨中劃出的弧線利落而精準,但那些觸手太多了,而且越來越快,斷掉的前端很快就會沉入水中被新的攻勢取代。
周安安在船中段的位置,她抬手釋放了兩次破曉之光,光芒落在船周圍不同的方向,不斷得磨著章魚怪的血量,也給陸無恙提供視野。
但她的光似乎把章魚怪激怒了,雨幕中那團暗色的影子猛地從水底上浮,一大片黑色的墨汁混著水花從那個中心爆開,把整片水面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暗色。
視線瞬間被遮蔽了。
周安安在那一瞬間只感覺腰側被什麼濕冷的東西猛地收緊,然後整個人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從船上一把扯了下去。
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她被那條觸手卷著往水下沉去,腰間的纏繞力大得讓她整條脊背都彎成了一個反弓的形狀,連呼吸都被擠壓得一口氣也喘不上來。
破曉之光在入水前就已經消散了,但她手指在落水的那一瞬間就動用了球形安全罩,一層透明的薄膜迅速把她包裹了起來,把她和那條觸手的直接接觸隔開了。
觸手收緊的時候沒能直接勒到她的皮膚上,但在防護罩表面留下了一道淺白色的擠壓痕。
她暈了一瞬,又醒過來,被水壓推著往下沉了好幾米。
頭昏得厲害,但她強撐著睜開了眼睛,被水壓壓迫的悶痛在她的耳膜處嗡嗡作響,她看到陸無恙的身影在她側後方的水面處一閃而過。
這個笨蛋幾乎是緊接著她跳下來的,長刀還握在手裡,整個人像一支射入水中的箭,精準地朝著那條卷著她的觸手根部扎了過去。
刀鋒入體的時候,整片水域都震動了一下。
那條卷著她的觸手猛地鬆開了,她被防護罩包裹著往旁邊漂了一小段,隨後一大團墨汁從觸手根部爆裂開來,混著暗紅色的血水一起湧出,把視線徹底遮成了一片黑紅。
透過那片渾濁,周安安隱約看到陸無恙的身影被墨汁噴了個正著,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樣僵住了。
但他紮下去的那一刀沒有松。
長刀深深地嵌在章魚體內,章魚在劇痛中猛地縮緊了身體,然後像被激怒的野獸一樣朝水底快速沉了下去,帶著那把釘在它體內的長刀,帶著已經失去意識的陸無恙。
周安安在水裡被那股暗流帶著往側方推開了一段距離,防護罩在衝擊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然後徹底裂開了。
她迅速買了一個新的防護罩重新啟動,感覺積分面板上的數字跳了一下,但現在沒空心疼錢。她穩住身體之後猛蹬了幾下水,朝著章魚沉下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水下的視野很差,墨汁和泥沙混在一起把視線範圍壓縮到了不足兩米。
她只能靠著那股持續下墜的暗流判斷方向,又往下墜了大約四五米深的時候,她看到了章魚收縮之後的身體,比她在水面上看到的還要大得多,像一棟正在崩塌的小屋,觸手蜷縮在身體周圍抽搐著,那把長刀還插在它的背部偏上的位置,刀身幾乎沒入過半。
陸無恙整個人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只是手還死死的握著刀柄。
周安安沒有猶豫,朝著那個方向猛游過去。
她伸手抓住陸無恙的手臂,另一隻手握住了長刀的刀柄,然後用力往外拔。
刀身卡得很緊,章魚的身體在她拔刀的動作中猛地又抽搐了一下,帶起一陣暗流。
她咬著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終於把刀從章魚體內拔了出來。
章魚在劇痛中猛地縮成一團然後又彈開,整片水域都被那股力道攪成了一片混沌的漩渦,把周安安和陸無恙一起朝旁邊甩了出去。
防護罩又一次承受了撞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但還在撐。
周安安抱住陸無恙的身體,用防護罩把他們兩個一起罩住,然後她使盡了全部的力氣,朝著水面上方隱約透進來的那一縷天光拼命蹬著腿遊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