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遠東，太陽懸在天上，把大地烤得快要冒煙。
戰壕里待不住，跟蒸籠似的，土腥味混著汗臭，熏得人頭暈。
戰士們就算只穿著件單衣，那汗也往下淌，剛擦乾額頭，背上又濕了一片。
丁偉覺得這麼幹耗著不是個事兒。
戰鬥間歇期，正好是磨刀的時候。
他把各連的火箭筒手都從貓耳洞裡薅了出來，集中到陣地後方一片被炮火犁過好幾遍的空地上。
「都給老子精神點!」
張大彪赤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上掛滿汗珠，聲音跟打雷一樣,「這玩意兒，叫火箭筒。你們別看它就一根鐵管子，用好了，前面那坨鐵疙瘩就是你們的軍功章!用不好，你們就是人家的軍功章!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幾十號人吼得參差不齊，有氣無力。
「沒吃飯啊?!」
張大彪眼睛一瞪。
「明白了!」
這次聲音總算齊了點。
張大彪哼了一聲，從旁邊扛起一個訓練用的火箭筒，動作麻利地往肩上一架。
「看好了!打坦克，不能傻乎乎地從正面沖，那是給人家送菜!得從側面，從屁股後面摸過去!看見那履帶和炮塔連接的地方沒?還有那屁股上的發動機散熱口!就跟打人要照著腰眼、後腦勺招呼一樣，專挑它軟的地方下手!」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著各種戰術動作。
怎麼利用彈坑做掩護，怎麼在匍匐前進的時候保持筒口乾淨，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測距、瞄準、擊發。
「分組練!誰他娘的今天學不會，晚飯就別吃了!」
張大彪把火箭筒往地上一頓，揚起一片塵土。
射手們立刻散開，三五人一組，扛著沉重的訓練筒在烈日下摸爬滾打。
一個從機關調來的年輕射手，看著文文弱弱，扛著火箭筒跑起來踉踉蹌蹌，臥倒的姿勢也彆扭得像只被踩了腳的青蛙。
練了幾次，每次都把目標跑偏了。
張大彪看得火大，一個箭步衝過去，照著那新兵蛋子的屁股就是一腳。
「你他娘的是在繡花還是在跳舞?腰挺起來!腿邁開!你這速度，等摸到跟前，人家坦克都開回莫斯科喝伏特加了!」
新兵被罵得滿臉通紅，咬著牙，又扛起火箭筒，重新開始衝刺。
不遠處，沈泉正帶著另一撥步兵，圍著一個挖出來的沙盤講解。
沙盤上用石塊和樹枝模擬著蘇軍的坦克陣型。
「集束手榴彈，要這麼捆。」
沈泉拿起四顆木柄手榴彈，用布條利索地捆在一起,「扔的時候，不能扔高了，得貼著地面滾過去，滾到坦克肚子底下!那裡裝甲最薄!」
「還有這個，燃燒瓶。」
他晃了晃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玻璃瓶,「別想著拿這玩意兒能把坦克燒成廢鐵，它沒那麼大威力。咱們的目標是燒它的發動機，或者燒它的觀察窗，讓裡面的人變成瞎子、聾子，給咱們的火箭筒手創造機會!」
一個新兵蛋子小聲嘀咕:「排長，這玩意兒真能扔那麼准嗎?萬一扔偏了......」
沈泉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練!往死里練!練到你閉著眼睛都能把石頭扔進五十米外的水桶里，這活兒你就出師了。戰場上，你手裡的傢伙准一分，你活命的機會就多十分。」
整個下午，陣地後方都充斥著口令聲、喘息聲和張大彪的叫罵聲。
汗水浸濕了每一個人的衣服，又被毒辣的太陽烤乾，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
同一片天空下，蘇軍第27集團軍的地下指揮部里，空氣冰冷得像冰窖。
羅曼諾夫中將已經盯著牆上的巨幅軍事地圖看了整整兩個小時，他感覺自己的眼珠子都快要粘在上面了。
地圖上，代表著己方和國防軍的紅藍箭頭犬牙交錯，像兩條纏鬥在一起的毒蛇，誰也無法把對方徹底吞下。
他等的增援還沒到。
他向方面軍司令部申請的新一批T-34/85重型坦克，還有能擊穿敵人烏龜殼的特種穿甲彈，依然停留在電報紙上。
運輸線被敵人沒完沒了的襲擾搞得一團糟，前線的部隊每天都在國防軍的冷槍冷炮下流血，士氣就像七月草原上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將軍同志。」
參謀長伊萬諾夫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杯熱茶,「後勤部門報告，前沿陣地的壓縮餅乾只夠維持五天了。」
羅曼諾夫沒有接茶，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彈藥呢?」
「每個士兵平均不到三十發子彈，炮彈......尤其是重炮炮彈，已經快要見底了。」
伊萬諾夫的臉色很難看,「再這樣下去，我們連維持日常的火力壓制都做不到了。」
「要不......我們再組織一次有限進攻?」
旁邊一個年輕的作戰參謀建議道,「集中一個營的兵力，拔掉對面那個代號刺蝟的前哨陣地。打贏了，至少能繳獲一些補給，也能提振一下士氣。」
羅曼諾夫猛地回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像一頭被困住的熊。
「進攻?用什麼進攻?用士兵的胸膛去堵他們機槍眼嗎?」
他一拳砸在地圖桌上，桌上的鉛筆和彈殼跳了起來,「沒有坦克掩護，沒有足夠的炮火支援，任何進攻都是毫無意義的屠殺!我不會再把我的人送到那樣的絞肉機里去了!」
指揮部里鴉雀無聲。
羅曼諾夫深呼吸，強壓下心頭的煩躁。
「命令部隊，繼續加固工事!把所有的交通壕都挖深一米!在陣地前沿多布置一些反步兵雷!告訴士兵們，東方人喜歡夜襲，讓他們晚上都把眼睛放亮點!」
「還有，」
他指著地圖上丁偉防線的幾個突出部,「派出更多的偵察小組，二十四小時輪班，給我把他們每一個火力點、每一個觀察哨、每一片雷區的精確位置都摸清楚!我要知道他們每天消耗多少彈藥，吃幾頓飯，甚至拉幾次屎!」
他需要情報，不惜一切代價的情報。
在新的坦克和炮彈抵達之前，他只能被動地防守，像一個賭徒，死死攥著手裡最後幾張牌，等待著那個能讓他翻盤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