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占理……」
王鐵柱的聲音陡然轉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今天,就讓你兩條腿橫著離開這片灘涂!」
五十桌!
磕三個響頭!
高柱子徹底懵了。
他只是想耍個無賴,沒想到王鐵柱直接把事情抬到了賭上全部名譽和尊嚴的地步。
海螺灣就這麼大,真要是擺了五十桌,這事立馬能傳遍十里八鄉。
他占理嗎?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理虧得底褲都要掉下來了。
看著王鐵柱那雙布滿血絲、仿佛要擇人而噬的眼睛,高柱子咽了口唾沫,剛剛鼓起來的那點勇氣瞬間泄得一乾二淨。
他不敢再接話了。
在這種瘋子面前,任何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色厲內荏地瞪了王鐵柱一眼,抓起自己的小桶和鏟子,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那腳步,帶著明顯的倉惶,幾乎是小跑著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王鐵柱看著他狼狽的背影,重重地「呸」了一口。
陳海濤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跟這種人犯不著。」
被高柱子這麼一攪和,這片區域算是廢了。
兩人只能收拾工具,重新尋找新的挖掘點。
好在灘涂足夠大,陳海濤的探查能力也足夠強悍。
換了個地方,他們繼續開工。
或許是剛才的怒火轉化為了力氣,兩人的挖掘速度反而比之前更快了。
陳海濤精準定位,王鐵柱暴力破拆,然後陳海濤再小心收尾。
一條。
兩條。
桶里的血鰻越來越多。
太陽緩緩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廣闊的灘涂上。
兩人挖得汗流浹背,終於停下來,靠著鋤頭柄喘口氣。
陳海濤擰開水瓶灌了一大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整片海灘。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原本空曠的灘涂上,陸陸續續多出了十幾道身影。
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拿著特製的鋤頭和水桶,低著頭,在淤泥里尋找著什麼。
他們的目標,顯然也是血鰻。
陳海濤和王鐵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終究是藏不住的。
他們這幾天的收穫太惹眼,村里人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們發了筆小財。
獨占財源的如意算盤,算是徹底落空了。
「海濤,這……」
王鐵柱有些不甘心。
「沒事,正常。」
陳海濤倒是看得很開,
「能挖多少是多少吧。」
他心裡清楚,今天挖完,明天這片灘涂就會擠滿人。
到時候別說挖血鰻了,恐怕連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短暫的休息後,他重新拿起鋤頭。
「抓緊時間,鐵柱!趁著漲潮前,再挖幾條!」
海水正在一點點漫上沙灘,帶著微涼的濕意。
遠處的挖掘點已經被潮水淹沒。
當冰冷的海水終於湧進陳海濤腳下剛挖開的坑洞,將渾濁的泥水填滿時,他知道,今天的趕海該結束了。
「鐵柱,收工!」
他招呼了一聲。
兩人扛起沉甸甸的收穫和沾滿泥漿的鋤頭,轉身走上岸。
陳海濤將最後一瓶水擰開,仰頭灌了個底朝天,只剩下幾滴掛在瓶口。
水已經不涼了,帶著塑料的溫吞味道,卻也勉強壓下了喉嚨里的乾渴。
他將桶里的大血鰻小心翼翼地揀出來,單獨放進一個厚實的黑色塑膠袋裡。
這些大傢伙是高價的保證,得伺候好了。
剩下那些手指粗細的小血鰻,則一股腦留在桶里。
他心裡快速盤算著。
或許,專心挖這些小血鰻,總的收益會更高。
它們數量多,挖起來快,積少成多,同樣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
明天,這裡就沒法待了。
海水已經徹底漫了上來,將他們奮戰了半天的戰場重新變為一片汪洋。
兩人走到岸邊,就著還沒退去的海水,將膠鞋和鋤頭上的淤泥沖刷乾淨,又洗了洗滿是泥污的手和臉。
冰涼的海水刺激著皮膚,帶走了些許疲憊。
挑著竹簍,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海濤,收工啦?今天挖了不少吧?」
一個剛吃完飯出來納涼的村民,眼神不住地往他們半滿的竹簍里瞟。
那裡面,是扭動不休的財富。
「還行,瞎挖著玩玩。」
陳海濤含糊地應了一句,腳下不停。
王鐵柱則只是悶著頭趕路,他不喜歡應付這些探尋的目光。
回到陳海濤家的小院,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清輝灑在院子裡的絲瓜架上。
「嘩啦——」
陳海濤將竹簍里的血鰻全部倒進早就準備好的大塑料桶里,又提來幾桶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摻了些鹽,模擬出海水環境,讓這些寶貝能多活一陣。
血鰻在桶里攪動起巨大的水花,生命力旺盛。
他這才感覺背部的肌肉徹底放鬆下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
他脫掉濕透的背心,赤著上身去水龍頭邊,用一桶冰涼的水從頭澆到腳,打了個激靈,總算驅散了黏膩的汗意和疲憊。
晚飯是王鐵柱做的。一大盤紅燒肉,一盤清炒時蔬,還有一大盆米飯。
兩人餓壞了,埋頭扒飯,風捲殘雲。
「海濤,我看今天灘涂上人多了不少。」
王鐵柱嘴裡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說道。
「嗯。」
陳海濤點點頭,
「明天會更多。」
「那咱們還去?」
「不去了,」
陳海濤扒完最後一口飯,
「讓他們挖去吧。」
王鐵柱愣了一下,但看到陳海濤平靜的神色,他也沒再多問。
他了解自己這個兄弟,陳海濤做的決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吃完飯,王鐵柱揉著腰回家了。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有角落的大桶里,偶爾傳來血鰻攪動的水聲。
陳海濤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盤膝坐在了床上,雙眼閉合。
呼吸,變得綿長而安靜。
腦海中,《定海神功》的法訣自動流轉。
隨著他的意念催動,一絲絲常人無法察覺的玄妙能量,開始從虛空中浮現。
那正是昨天捕獲的所有漁獲,被定海神珠汲取後儲存起來的「漁獲精粹」。
這些精粹化作無數道淡藍色的光絲,從定海神珠內流淌而出,緩緩匯入他的四肢百骸,最終歸于丹田。
昨天收穫的漁獲精粹,總量超過了兩千。
精粹如同溫暖的溪流,沖刷著他的經脈。
僅僅花了十分鐘,他就感到丹田處微微一脹,那股溫熱的氣息壯大了幾分。
他將心神沉入定海神珠。
腦海中的那片感知區域,原本籠罩著一層濃郁的黑暗,此刻,這片黑暗的邊緣,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向外推開。
二十八米……二十九米……
最終,當那股擴張的力量停下時,感知的極限半徑穩穩地停留在了三十米左右。
又增加了兩米!
陳海濤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抹精光。
力量增長的踏實感,讓他心中充滿了安全感。
他躺倒在床上,一夜無夢,睡得格外香甜。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銀沙海鮮大酒樓的後門,已經是一片喧囂。
經理姜瀚宇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卻親自站在後門口,指揮著夥計們收貨。他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看著一筐筐鮮活的魚蝦蟹被過秤、記帳。
「經理,你看,血鰻!」
一個夥計興奮地喊道。
姜瀚宇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
一個皮膚黝黑的村民,提著一個半大的水桶,裡面裝著十幾條扭來扭去的血鰻。
雖然個頭不大,但勝在新鮮。
「收!有多少收多少!」
姜瀚宇大手一揮。
很快,第二個,第三個……
陸陸續續有七八個村民提著或多或少的血鰻前來售賣,姜瀚宇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成了!
他昨天故意放出風聲,說酒樓高價收購血鰻,效果立竿見影。海螺灣的村民們行動力就是強。
看著這些血鰻,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酒樓這個月流水再創新高。
只是,他掃了一圈,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沒見到陳海濤?
就在他心裡犯嘀咕的時候,一陣熟悉的「突突」聲由遠及近。
一輛半舊的摩托車停在了不遠處,陳海濤跨下車,從后座上解下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大袋子。
姜瀚宇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海濤,你可算來了!」
然而,他並沒有讓陳海濤像其他人一樣直接去過秤,而是壓低聲音,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來,到這邊來,別在這兒。」
陳海濤提著袋子,跟著他走到酒樓側面一個僻靜的角落,這裡正好避開了其他賣貨村民的視線。
「姜經理,搞得這麼神秘?」
陳海濤淡笑著問。
「噓——」
姜瀚宇將手指放在唇邊,看了一眼不遠處排隊的人,解釋道,
「今天賣血鰻的可不止你一個。我給你的價,跟給他們的可不一樣。當著他們的面給你過秤,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陳海濤心中瞭然,沒再多說。
姜瀚宇拿來一個電子秤,小心翼翼地打開黑色袋子。
當他看到裡面那些比他手臂還粗的極品血鰻時,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好傢夥!」
他忍不住讚嘆,這些血鰻,無論是個頭還是品相,都遠超剛才那些村民送來的。
他一條條將血鰻放上秤,眼神專注。
「總共,十一斤三兩。」
姜瀚宇報出數字,然後拿出計算器快速按動:
「總共是……三千一百五十六塊!」
他從隨身的皮包里,點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鈔,又抽了幾張零的,一併遞給陳海濤。
「海濤,拿著。看這情況,這幾天的潮水應該都適合挖血鰻,你可得加把勁,我這兒有多少收多少。」
姜瀚宇的語氣充滿了鼓勵和期待。
陳海濤接過錢,熟練地點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揣進兜里。
他看著姜瀚宇,搖了搖頭。
「明天我不挖了。」
姜瀚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不挖了?」
他的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分,
「為什麼?這錢不是賺得好好的嗎?」
「人太多了。」
陳海濤的回答簡單直接,
「昨天灘涂上就有十幾號人了,今天只會更多。一窩蜂全上去,每個人還能挖到多少?而且人一多,你這邊的價格,肯定也會降下來吧?」
他平靜地陳述著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姜瀚宇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的確是這麼打算的。
等市場上的血鰻多了,他就有了壓價的資本。
陳海濤將錢揣好,準備發動摩托車離開。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又一個村民提著一個小桶,興沖沖地跑向酒樓後門,桶里裝著幾條可憐兮兮的小血鰻。
陳海濤發動摩托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向姜瀚宇,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原來,昨天那些多出來的挖鰻人,根源在這裡。
姜瀚宇這個老狐狸,借著高價收貨的由頭,把消息散播出去了。
「姜經理。」
他笑著開口。
「嗯?」
姜瀚宇還在為陳海濤的決定感到不解和惋惜。
「別看今天挖的人多,」
陳海濤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姜瀚宇的耳朵里,
「我猜,明天之後,你能收到的血鰻,可能還不如今天多。」
姜瀚宇一愣,下意識地問:
「為什麼?」
陳海濤跨上摩托車,擰動了油門。
「血鰻不好挖,是個辛苦活。這麼多人去挖,每個人分不到多少錢,連辛苦費都賺不回來的時候,自然就沒人願意幹了。」
說完,他不再看姜瀚宇錯愕的表情,摩托車發出一聲轟鳴,拐上大路,揚長而去。
摩托車的轟鳴聲在巷口拐了個彎,徹底消失。
姜瀚宇臉上的笑容一寸寸收斂,最後凝成一層寒霜。
他攥著皮包的手指關節泛白,剛剛還被他捏在手裡的計算器,外殼被壓得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人多……分不到錢……」
他低聲咀嚼著陳海濤的話,眼神陰晴不定。
自己為了打破陳海濤的壟斷,故意放出風聲,用高價吸引更多人下灘涂,本以為能坐收漁利,把價格主動權握回自己手裡。
結果,這個年輕人一眼就看穿了全局。
他不僅看穿了,還預言了結局。
一窩蜂而上,竭澤而漁。
最終的結果就是大家都沒得賺,一拍兩散。
他姜瀚宇想靠量大壓價的美夢,也會跟著雞飛蛋打。
自己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姜瀚宇的臉色愈發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