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混海龍魚被巨手提上雲端時,仍在瘋狂掙扎。
數百米長的龐然身軀橫亘於雲海之上。
鱗甲開合間,玉色光華流轉如瀑,擺尾之間,便掀起一陣足以碾碎山峰的狂風。
它那一雙琉璃瑪瑙般的魚目怒睜,血絲密布,顯然已徹底被激怒。
三階巔峰的大妖之威,盡數傾瀉而出,饒是隔著層層雲氣,也壓得陸澤胸口發悶。
滄源真君卻只是抬手,輕輕一按。
磅礴的巨威自他掌心落下,那數百米長的龍魚身軀,竟如被無形之手揉捏的麵團般,扭曲、收縮、坍塌!
眨眼之間,那足以遮天的龐然巨物,縮成了一條一米來長的銀玉長魚。
托在老者掌心,猶自擺著尾。
陸澤瞳孔微縮。
空間法術!
絕非障眼法、也非化形之術,而是實打實的空間收束。
將一整片天地之力,壓於一掌之內。
這般手段,看似輕描淡寫,其中蘊含的道則之深,幾乎叫人無從揣度。
他心裡只剩兩個字:高明。
「小子,你運氣很好。」
滄源真君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老夫今日,親自下廚。」
說著,他指尖微動,一縷縷極細的金芒自那魚身上浮現。
緊跟著,一絲絲稀薄的金色血絲,自魚身中剝離而出。
只是一絲絲宛如絲線一般,但是聞者見者皆是心頭一震。
其中蘊含的恐怖血脈之力,仿佛讓人看到了來自遠古的神獸之影。
如遊絲般漂浮在空氣里,隨即——盡數沒入了陸澤的眉心!
陸澤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滾燙而蒼茫的氣息自眉心撞入識海。
帶著一絲遠古血脈的威壓,直衝四肢百骸。
「真龍之血!」
一旁的沈星寒不由得驚訝。
「算是給你的見面禮。」
滄源真君頭也不抬,「你的肉身底子很不錯,這東西可助你再進一步。」
陸澤心頭一熱,連忙躬身,鄭重一禮:「晚輩謝過真君!」
這份見面禮的分量,貴重之極,無法用靈石來衡量。
真龍之血,這等機緣,多少金丹修士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老者不以為意,「動手吧,把它處理了。」
……
於是,堂堂兩位金丹天驕,便在靈池邊打起了下手。
滄源真君手法利落,剖鱗去骨、分筋析肉,一道道工序行雲流水,看得陸澤暗暗稱奇。
沈星寒則在一旁穿梭往來,或遞器具、或引靈力護著那些嬌貴的血肉。
那魚肉入口即化的部分玉色瑩潤,那魚骨中蓄藏的骨髓更是寶光內蘊,每一寸都透著驚人的靈氣。
三階巔峰大妖的血肉,說一句天地靈物,毫不為過。
至於享用,更是尋常修士一輩子都難得一見的造化。
一旁的巨鳥早就按捺不住,圍著兩人團團打轉。
金瞳發亮,喉嚨里「咕咕」亂叫。
好幾次伸長脖子想湊上去,都被沈星寒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這幾味,清蒸。」
滄源真君分派著,「那幾塊,燉湯……」
「星寒。」
真君忽然開口,「去把那壇酒取來——後山秘境裡,最裡頭那壇。」
「是。」
沈星寒應聲而去。
雲海之畔,便只剩下了滄源真君與陸澤二人,一老一少。
一邊料理著這條龍魚,一邊談著話。
老者翻動魚塊的手沒停,開口卻已直奔正題:
「狂瀾劍的劍靈,老夫替你算過。」
陸澤精神一凜,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它裂成了四份。」
滄源真君語氣平緩,「一份,被海外妖族奪了去。」
「兩份,散落在開陽、搖光兩大海域。」
「最後一份,遁入了某處天地秘境——如今,已算不出確切方位。」
陸澤默默記下,心頭一沉。
四份劍靈,天南地北,沒有一處是安穩之地。
「早年間,老夫本想著替狂瀾把劍靈尋回。」
滄源真君頓了頓,眼底似有一絲悵然,「只是……劍君殘留的那一縷意志,將老夫攔下了。」
他抬眼看陸澤,目光幽深:
「他說,此事當做一場歷練——留給傳人。」
陸澤呼吸微滯,只覺那柄背上的狂瀾巨劍,似乎也在這一刻輕輕震了一下。
「你如今,不必急著出海。」
老者收回目光,繼續料理手中的魚,「回去之後,先把那縷真龍之血煉化了,將肉身淬鍊到三階頂級——再動身不遲。」
「如此,便是遇上元嬰真君,或是外海的妖王出手,你也有自保之力。」
陸澤神色鄭重,拱手道:「晚輩謹遵真君吩咐。」
……
不多時,沈星寒抱著一隻古樸酒罈歸來。
壇口未啟,酒香已先一步漫了開來——那酒液入眼便是醇厚金黃,靈氣濃得幾乎化不開。
四階靈釀!
陸澤雙手接過,先斟了一杯,起身敬向滄源真君:「
晚輩江歸海,敬真君一杯。今日之恩,晚輩銘記在心。」
老者接過,一飲而盡,只淡淡頷首。
三人這才落座,就著雲海流霞,開懷暢飲。
酒過一巡,陸澤腰間那靈獸袋裡,忽然一陣躁動。
他心頭一動,起身向真君躬身:「真君,晚輩袋中亦養了一隻靈獸,素來貪嘴……不知可否放出來,同沾些福氣?」
「可以。」
滄源真君道。
陸澤解開靈獸袋,一隻紫金色的蟾蜍「咕」地跳了出來,正是金雷。
它一雙金瞳滴溜溜一轉,嗅到那滿桌龍魚血肉的靈氣,登時渾身一顫,興奮得原地蹦跳。
可它剛蹦出兩步,頭頂便陡然一暗。
那巨鳥龐大的身影罩了下來,金瞳幽深,居高臨下地盯著這隻小蟾,喉頭微微一滾,似是要張口將它吞下。
「呱!!」
金雷嚇得渾身一軟,八爪並用,「唰」地竄回了陸澤掌心,趴在上面瑟瑟發抖。
眉心上那紫金雷紋不受控制地暴漲起來,噼里啪啦的電光四處亂炸。
「安分些。」
滄源真君淡淡開口。
只三個字,那巨鳥立時收起了渾身凶氣,乖順地退到一旁,趴了下來,吃它的魚。
陸澤鬆了口氣,往金雷嘴裡塞了一塊龍魚細肉,笑道:「別怕。」
不過他也明白,對妖獸而言,這混海龍魚的一身血肉,勝過世間任何丹藥靈物。
金雷這頓,吃得滿臉油光,連那身紫金雷光都亮了幾分。
這一場際遇,它也算跟著沾了大光。
酒至酣處,滄源真君看著那趴在陸澤肩頭的金雷,忽然道:
「你這隻雷蟾,根骨不俗。」
陸澤精神一振:「還請真君指點。」
「想讓它再進一步,有兩條路。」
老者捻著杯,緩緩道,「其一,雷劫淬體——硬撼天雷,以劫火洗鍊己身。」
「其二,雷池洗禮。」
「晚輩知道雷劫,雷池倒不曾去過。」
「一處天地秘境。」
滄源真君抬手,一枚玉簡憑空浮現,落入陸澤掌中,「此為其詳細地圖。」
陸澤神識探入,只見那地圖上雲紋流轉、方位分明。
一條路線自天樞蜿蜒而出,正指向茫茫外海。
他的心猛地一跳——
這雷池,恰在他尋找劍靈的必經之路上!
「真君您的饋贈,晚輩實在難以償還!」
陸澤拉著肩頭的金雷,一同深深一拜。
金雷神色虔誠,鼓著腮幫子"呱呱"叫了兩聲。
一副戰戰兢兢,又討人喜歡的模樣,逗得一旁沈星寒唇角微動。
一頓酒足飯飽,雲海之上,酒香與魚香縈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