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上面!」
林晚攥緊生鏽鐵杴,鐵杴頭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筆直戳向屋頂那塊被掀開縫隙的亮瓦。
「哐當」一聲巨響,屋頂上那片厚實的青瓦直接被生鏽的鐵杴粗暴捅飛。
碎裂的瓷片順著屋脊的斜坡滾落,「劈里啪啦」砸在院落的青磚地上,摔成一地殘渣。
灰白色的晨光順著那道指頭寬的縫隙漏進來,照亮了庫房裡飛揚的塵土。
瓦片縫隙外空空蕩蕩,除了秋風,連只麻雀的影子都沒留下。
人跑了。
林晚雙手死死握著鐵杴木柄,胸腔里那顆心跳得瘋狂撞擊著肋骨。
該死的老六!
這人到底蹲在上面偷窺多久了?
他的視線角度能看清庫房的全貌嗎?
那條赤金魚出水時的光澤有沒有落在他的眼底?
無數個要命的問題砸在林晚的神經上。
絕不能慌!
這時候要是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心虛,暗處那雙眼睛就能立刻順藤摸瓜把林家撕成碎片。
行,玩陰的是吧?
本姑娘陪你演到底!
林晚深吸一口氣,把鐵杴往旁邊一丟。
她跨前兩步,彎腰一把薅起乾草堆上的錦繡大龍蝦,連著旁邊的極品黑金鮑一起攬在懷裡。
海鮮表面粗糙的觸感磨著她的手臂,帶著海水特有的咸腥味。
她大步流星跨出庫房,「砰」地一聲把木門重重摔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直掉。
「巧兒!」
林晚扯開嗓門,在院子裡肆無忌憚地大吼,「快點過來!今天運來的龍蝦品質不錯,我剛才親自檢查過了,全放池子裡了!」
蘇巧兒正圍著粗布圍裙,端著一盆洗過青菜的髒水從前廳小跑過來。
聽到林晚這一嗓子,她滿臉疑惑地停住腳步,盆里的水盪出一圈圈波紋。
「林姐姐,你記錯了吧?」
蘇巧兒瞪著清澈的大眼睛,「老王頭的牛車這會兒肯定還堵在城南橋頭呢,哪來的龍蝦?」
林晚面不改色,快步走到青石水箱旁,手腳麻利地把手裡的大龍蝦扔了進去。
龍蝦入水的巨響引得幾個夥計也湊了過來,巨大的尾巴劇烈拍打水面,水花濺了蘇巧兒一臉。
「前天晚上老王頭拉過來的那批,我嫌不夠精神,特意養在雜物間的暗格水缸里忘了拿出來。」
林晚隨口扯謊,扯過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大聲吩咐著,「今天這腦子真是進了水,險些把張員外中午定好的酒席給耽誤了。巧兒,你趕緊帶人換一批新海水,把氧氣打足了,要是把這些金貴貨養死了,扣你們工錢!」
蘇巧兒撓了撓頭,總覺得這個解釋處處透著彆扭,但看著水裡生龍活虎的大龍蝦,也不敢多問,趕緊招呼後廚的兩個夥計提著木桶去打水。
這補丁打得滿是窟窿,但在場沒有任何人能拿出實物證據反駁。
只要沒被當場抓個現行,她就能咬死這是暗格藏貨。
夜幕降臨,林記藥膳樓的招牌熄了燈。
大門落了厚重的門栓。
後院的主屋內室,一盞油燈跳動著橘黃色的光。
林晚、林建國、蘇梅和沈嶼舟四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所有的窗戶都用厚布帘子遮得嚴絲合縫。
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桌面上橫放著那把卷了刃的軍用匕首,林建國黑著臉,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子叮噹直響。
「憋屈!太憋屈了!」
林建國眼裡透著壓抑不住的火氣,「這孫子都趴到咱們家屋頂上拉屎了!找他出來!老子這就去巡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卸了他的兩條腿!敢趴咱們林家的牆頭,活膩歪了!」
「爸,你坐下,冷靜點。」
林晚一把按住老爸青筋暴起的胳膊,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我們不能打草驚蛇。那個老六看清了多少,我們誰也不知道。你現在提著刀去街上砍人,周縣令正愁找不到藉口對付我們,你這是主動送把柄讓他順理成章派兵把藥膳樓查封。」
沈嶼舟坐在對面,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摺扇。
他並沒有打開扇子,而是用扇骨有節奏地敲擊著掌心,發出篤篤的聲音。
「林叔,晚姑娘說得沒錯。快意恩仇做起來痛快,但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沈嶼舟盯著林晚,把殘酷的官場規則攤開,「對方若真看清了你憑空取物的全過程,林家面對的就絕不是簡單的商業封鎖。你們身上被貼上的,將是『妖邪』的標籤。」
蘇梅手裡的炭筆停住了:「妖邪?何至於到這一步?」
「在大楚朝,凡是解釋不清的神奇怪力,統統按妖術論處。這是挑戰朝廷正統的重罪。」
沈嶼舟語氣凝重,毫不留情地打破他們的幻想,「欽天監的人一旦介入,一張捉妖符令發下來,你們手裡那塊皇商協辦的腰牌立馬變成廢銅爛鐵。全家拉去菜市口,火刑伺候,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林晚聽得手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封建社會的殘酷法度她算是結結實實領教了。
蘇梅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拿過算盤,手指撥弄了幾下:「沈軍師的話在理。商業查帳應對審計突擊,最講究的就是流程合規。既然有人盯著我們的出入庫環節,那我們就乾脆停業整頓內部流程,把所有的帳面和物流做得滴水不漏,讓他無錯可挑。」
「對。」
林晚一錘定音,「接下來整整十天,空間絕對禁用。一斤極品貨都不能從系統里往外拿。所有的海鮮,全靠老王頭那幾輛牛車從明面上拉!」
林建國立刻提出疑問:「不用系統保鮮?那你那些極品海鮮怎麼扛得住長途運輸?路上一顛簸,溫度一升,到了店裡全成了臭魚爛蝦,咱們拿什麼上桌給那些挑剔的員外爺吃?」
「死撐。」
林晚咬牙切齒,「加大城外兩個換水站的換水頻次,給老王頭多發工錢,讓他拼了命地趕路。增加冰塊的用量,能保住多少是多少。我就不信,這幫暗探能無中生有捏造證據。這十天,林家就算虧本,也必須把孫子裝到底!」
會議定下了死命令。
三天後,長流縣衙後堂。
泥鰍跪在堅硬的青石板上,雙手將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舉過頭頂。
他一直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草鞋上的泥印子,不敢抬頭看上面那位的臉色。
「縣尊大人,林家的貨物來源存在可疑之處。」
泥鰍字斟句酌地匯報,每一個字都在喉嚨里轉了三圈才吐出來,「鋪面里的高端海鮮銷售量跟每天牛車拉進來的運輸量,帳面存在差額。屬下日夜蹲守,發現他們的高端貨途徑不對。但……屬下目前未發現明確的違規行為,建議繼續留心觀察。」
周志遠穿著一身常服,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一套精緻的青花瓷蓋碗,慢條斯理地撇去茶沫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可疑之處?」
周志遠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泥鰍,本官養你二十年,你什麼時候學會用這種模稜兩可的廢話來糊弄本官了?具體是什麼貓膩,說!」
泥鰍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單薄的衣服貼在背上黏糊糊的難受。
直說那個叫林晚的黃毛丫頭,手一伸就從空氣里變出大龍蝦?
周縣令必定直接拿手裡這隻名貴的蓋碗砸爛他的頭,然後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把他拉出去重責五十大板。
大楚朝的官場,沒人相信神仙怪力,只相信真金白銀。
那天清晨光線昏暗,他又蹲在屋脊上,距離遙遠,這幾天他自己都在懷疑,長期熬夜蹲守導致老眼昏花,腦子出了幻覺。
他用力把頭磕在地上,額頭碰得青石板邦邦響,選擇避重就輕:「大人息怒!那丫頭防備嚴密至極,倉庫里定有極為隱蔽的暗格或地道連通外界。屬下還需要時間探查機關。再給我幾天,必定把她的底細挖個底朝天,把真憑實據交到大人手裡!」
周志遠放下茶碗,瓷器碰撞發出清脆而刺耳的響聲。
「廢物就是廢物。」
周志遠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滾回去繼續盯!林家要真是鐵板一塊,那你就給本官把鐵板鑽出個洞來!三天內再沒有確鑿證據,你自己去巡檢司領三十板子!」
「屬下遵命!」
泥鰍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抬起袖子擦了把額頭溢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