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三更,沈嶼舟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薄薄的密信被火舌捲住,很快燒成一小撮灰。
「人撤了。」沈嶼舟放下火鉗,「今天申時以後,鋪子前後再沒出現那張生面孔。城外兩個換水站附近,也乾淨了。」
蘇梅靠回椅背,緩緩吐出一口氣。
十天下來,林記損耗的海貨、退掉的銀錢都能從帳上算清,唯獨一家人提心弔膽熬掉的精神算不出來。
林建國卻咽不下這口氣。
「讓人趴了十天屋頂,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能算。」
沈嶼舟抬眼看他:「但周志遠撤回暗探,不代表他收手。恰恰相反,他是發現暗裡查不出東西,準備換明面上的法子了。」
林晚臉上的輕鬆散去:「上一回是漁行,下一回多半就是府城。」
「周志遠自己壓不住皇商腰牌,只能借比他更大的官。」沈嶼舟用扇骨點了點桌面,「往後再有人登門,未必會翻牆,也未必會蒙面。他們可能帶著公文、印信,甚至打著查貢品、驗貨源的旗號堂堂正正進來。」
林建國握住剔骨刀的手緊了緊。
明刀比暗箭更難擋。
「所以咱們先把自己的漏洞堵死。」
林晚沒有提系統,更沒有說空間。家裡人只知道她手裡有一條不能見光的特殊貨路,卻不知道那些極品海產究竟藏在哪裡,又是如何保持鮮活。
她看向蘇梅:「從明天起,極品貨一律由我親自調。我的內室和後院西廂,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進。」
「貨拿出來以後,先在活水池裡養足兩個時辰,再交給後廚。鋪子每天能賣多少,必須和牛車進貨單對得上。多出來的訂單寧可不接,也不能再讓人從進出數量上抓住差額。」
蘇梅點頭:「我重新做一套進貨限額。每輛車能裝多少、途中合理損耗多少、入池以後剩多少,全部記清楚。」
「還有屋頂。」
林建國總算找到自己能下手的地方:「明天我就把亮瓦封了。樑上拴銅鈴,院牆外再架兩道絆索。只要還有人敢爬,先把腿摔斷再說。」
沈嶼舟沒有攔。
防範夜賊不犯法。真摔進自家院裡,縣衙也挑不出毛病。
事情議定,眾人才各自散去。
林晚回房後沒有立刻睡。
她獨自檢查了一遍門窗,又借著自己的探查能力確認周圍沒有異常,這才把這十天積壓的幾批貨重新歸置。
屋頂那道縫給她提了個醒。
秘密一旦被外人親眼看見,事後編出十套說辭都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留下破綻。
從今以後,這道底牌只能由她一個人碰。
次日天還沒亮,林晚便把林建國叫了起來。
「爸,陪我去趟礁灘。」
十天沒動過真正的好貨,鋪子的高端存貨已經見底。更要緊的是,她先前觸發的「珍稀海洋藥材」收集還沒有半點進展。
想進入更深的海域,拿到那套抗壓潛水裝備,三種藥用海洋活體缺一不可。
父女倆背著竹筐趕到村外時,潮水剛退到最低處。
林晚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指揮,而是沿著礁石帶慢慢走。附近還有幾戶村民在撿螺,她刻意先挑了幾處尋常貨多的地方,讓林建國下鉗、翻石。
半個時辰後,竹筐里已經裝了十幾隻肥青蟹和兩筐文蛤。
收穫不算誇張,卻足夠交代。
等周圍人漸漸散開,父女倆才繼續往外海方向走。那一帶的礁石更高,退潮後會留下幾個與外海暗溝相連的深潭,尋常村民不敢靠近。
林晚在最大的礁潭前停了下來。
探查範圍邊緣,有兩個亮度明顯不同的標記正在緩慢遊動。
個頭很大,還活著。
她凝神辨認片刻,呼吸頓時快了幾分。
黃唇魚。
這種魚最貴重的不是肉,而是魚鰾。曬製成金錢膠以後,既是頂級滋補品,也是薛老那類大夫眼中的珍稀藥材。
正好符合她正在尋找的目標。
「爸,這潭底有大魚。」林晚壓低聲音,「退潮把它們截在裡面了。咱們封住東邊那道暗溝,慢慢收網,別讓魚撞死。」
林建國觀察了一遍水勢,沒急著下網。
「潭裡礁石多,硬拖容易破網。我下去把網腳壓進石縫,你在上面守口子。」
「你傷才養好多久?別逞強。」
「這水最深不過胸口,跟鬼見愁那次沒法比。」
林建國脫了外衣,帶著粗網下水。林晚守住暗溝出口,兩人一前一後收緊網圈。
第一輪下網落了空。
第二輪,水下猛地炸開一片浪花。粗網被拖得向外一鼓,繩索勒得林晚掌心生疼。
「有貨!往左收!」
林建國踩穩礁石,將網腳向上一抬。
一條近三尺長的金黃大魚破水而出,尾巴甩在礁石上,打出沉悶的響聲。另一條緊隨其後撞進網兜,兩條魚掙得粗麻繩吱吱作響。
父女倆沒敢把魚直接摔上岸,而是連網帶魚送進提前裝好海水的木槽。折騰近半個時辰,兩條黃唇魚總算安穩下來,鰓蓋仍在有力開合。
林建國抹了把臉上的海水,笑得合不攏嘴。
「這兩條魚的鰾,怕是比魚肉值錢。」
「先別殺。」林晚盯著木槽里的魚,「其中一條送去給薛老看看,另一條養進後院活水池。要是藥性真有古書記載的那麼好,林氏藥膳又能添一道壓箱底的東西。」
當天傍晚,兩條魚順利送回林家。
夥計們親眼看著它們從牛車木槽里卸下,又送入後院活水池。進貨單、驗貨單和入池數量全部對得嚴絲合縫。
夜深以後,林晚獨自進了後院。
她取出其中一條黃唇魚,讓它短暫進入保鮮區域。腦海中的圖鑑隨即有了反應——黃唇魚通過藥用活體驗證,被記作第一種有效目標。
三種藥用海洋生物,已經完成其一。
林晚重新把魚放回活水池,心裡總算舒展了些。
照這個速度,剩下兩種也未必難找。
她剛落下池蓋,前院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巧兒穿過月門,停在幾步外:「林姐姐,薛府管家來了。說是京城送到薛老手裡的急信,必須當面交給你。」
林晚擦淨手,趕到前廳。
薛府管家沒有寒暄,雙手遞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老爺看完以後,命小人立刻送來。他還說,這事不能拖。」
林晚拆開信封。
前兩行寫的是赤金魚已平安送入宮中,魚鰾製成的花膠也經過太醫院驗看。宮中貴人服用後十分滿意,皇帝已經准許把「瓊州赤金魚」列入特別貢品名錄。
看到這裡,林晚還算鎮定。
這本就是他們獻魚換取皇商身份的目的。
可再往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薛仲明在信中寫得極明白:內務府奉貴妃口諭,正在擬定新貢額,準備從下個季度開始,命瓊州林氏每季進獻赤金魚一尾。正式文書一旦用印,便會經瓊州府下達長流縣。
每季一尾。
林晚盯著那四個字,半晌沒有翻動信紙。
管家察覺她臉色不對,低聲問道:「林姑娘,可要小人回去請老爺過來?」
「不必。」
林晚將信重新折好:「勞煩回去告訴薛老,明日一早,我親自登門。」
管家走後,前廳里只剩下燈芯燃燒的輕響。
當初那條赤金魚,是她在八百米探查邊緣偶然撞見的異種。那片海域裡是否還有第二條,她不知道;更遠的深海中有沒有魚群,她同樣不知道。
宮裡卻已經準備把偶然所得,變成每季必到的定額。
只要貢令正式蓋印,找不到魚就不再是生意做不成,而是貢差辦砸。
林晚把信收入袖中,轉身看向後院。
剛剛完成第一種藥材收集帶來的輕鬆,已經蕩然無存。
她原本還想循序漸進地尋找剩下兩個目標,再慢慢籌備深海裝備。
現在看來,宮裡不會給她慢慢來的時間。
那四個藏在深海邊緣的金色標記,還有赤金魚出現過的鬼見愁暗礁,她必須儘快查清。
因為下一道送進林家的,很可能就不是薛老的提醒信,而是蓋著內務府大印的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