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鐘後，書房門窗緊閉。
林晚把薛仲明的信壓在桌上，指尖點在最後一行。
「內務府擬定的，是每季一尾。」
林建國臉色發黑，一掌拍在桌沿：「上回那條魚怎麼撈的，這回還怎麼撈。鬼見愁再險，老子也敢下去。」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
林晚搖頭。
「那條魚是偶然闖進暗礁洞的。咱們在附近來回走過幾次，再沒碰見第二條。即便把吳叔的船全開過去，也未必找得到。」
她沒有說系統曾給出的判斷。
赤金魚現存不足十尾。
上回能在八百米探查範圍內撞見一條，已經是極小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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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見愁只是發現它的地方，未必是它真正的棲息地。
蘇梅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現在只是擬貢額，還沒正式用印。可一旦蓋了內務府的印，這就不再是普通買賣。第一季交不上魚，輕則摘牌罰銀，重則按延誤貢差追責。柳閣老肯幫咱們一次，不會次次替咱們收拾爛攤子。」
「那就添船。」
林建國道，「吳鐵柱手裡有現成的三桅船，縣裡、府城也不是買不到舊船。一個月造不出新的，先買、先租、先改。」
「船能買，魚未必能找到。」
蘇梅撥了兩下算盤，「還要備水手、糧水、活魚艙、護船的人。更麻煩的是，長流縣外的碼頭、關卡和巡海船都不在咱們手裡。陶知府要是從中使絆子，船再多也出不了港。」
屋裡安靜下來。
沈嶼舟拿扇骨壓住被風吹起的信角。
「所以，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造船，是拿到一紙名分。」
林晚看向他：「什麼名分？」
「採辦貢物的關防文書。」
沈嶼舟道：「內務府既要林家進獻赤金魚，總不能只下催魚的令，卻不許你們出海尋魚。明日請薛老回信京城，請柳公從中促成，把采貢所需的海路、船隻和關卡一併寫進文書。」
「有了這份文書，林家置辦漁船、雇用船工、勘探新航道，便都是為宮中辦差。地方官若想攔，先得擔下延誤貢期的罪名。」
林建國聽明白了：「也就是說，咱們不私下招人，直接打著采貢的旗號辦。」
「不能說招兵買馬。」
沈嶼舟提醒，「只買漁船，只僱船工和護船壯丁。刀弓依海商舊例登記，免得讓陶知府抓住私養兵勇的口實。」
蘇梅立刻抽出一張空紙。
「那就分三步。」
「第一，明早去薛府，請薛老把采貢關防、沿途放行和臨時徵用碼頭寫進回書。正式貢令下來以前，先把能爭的權利爭到。」
「第二，讓吳鐵柱把瓊州近海能買、能租的大船列出清單。船齡、載重、吃水、掌舵人，全都查清楚。新船來不及造，就先收舊船改活水艙。」
「第三，算錢。藥膳樓和幾家商戶剛交的保證金不能全砸進去，至少要留足三個月周轉。缺口若太大，就拿後續貢貨和海產訂單去找人合股，不能把林家現金全抽乾。」
林建國接過話：「船的事交給我和吳鐵柱。我先去看船，再帶木匠改艙。別的我不敢保證，裝魚的艙不能一遇風浪就裂。」
幾個人各自領了事，桌上的信依舊沉重，卻不再讓人無從下手。
林晚把紙折好，忽然道：「船隊可以準備，赤金魚卻不能只靠碰運氣。我還得再往外海走。」
蘇梅皺眉：「你現在能找到？」
「暫時不能。」
林晚說得坦白，「我的探查本事也有限。近海能看清，到了深水區便差得遠。先前找到的黃唇魚是一味海藥，我想再找兩種同類的活物。若能把這一帶藥用海物的分布摸清，也許能順著水溫、暗流和海溝找到赤金魚活動的地方。」
這是她能給家人的解釋。
林建國沒有多問，只道：「你去哪兒，我帶人跟著。上回十二米的暗礁已經夠險，這次沒有萬全準備，誰也不准下水。」
「我知道。」
沈嶼舟看了林晚一眼：「還有一件事。便是找到赤金魚，也不能讓內務府真按每季一尾無休止地取下去。」
蘇梅停下算盤：「為什麼？」
「物以稀為貴。」
沈嶼舟道，「若此魚真有成群繁衍之地，倒還罷了。若世上只剩寥寥數尾，幾年便會捕絕。到那時林家照樣交不上貢。」
林晚心頭一緊。
這一點，沈嶼舟沒有系統，卻仍看出來了。
「所以咱們不只要找魚。」
她接道，「還要查清它吃什麼、在什麼水溫里活動、何時產卵。若數量實在太少，就得拿出實據，請薛老和太醫院聯名改貢額，或者換成魚膠、魚鱗藥粉一類能長期保存的貢品。」
「一尾魚，能拆出許多文章。」
蘇梅很快算明白了，「宮裡要的是稀罕和體面，未必非得每季殺一條活魚。只要藥效和名頭立得住，替代貢物未必行不通。」
這才是一條能走長久的路。
議事直到四更才散。
林晚回到房中，重新檢查門窗。
屋樑上的銅鈴沒有動靜，院牆附近也沒有異常，她這才沉下心神，查看那項限時圖鑑任務。
三十天的期限仍在減少。
黃唇魚已經通過活體驗證，進度停在三分之一。
剩下兩種藥用海洋生物尚無著落。
完成任務後，她的探查範圍能從八百米擴到一千五百米，保鮮區域增至三十立方米，還會同時解鎖深海探測方式和抗壓潛水服圖紙。
這才是她敢往深水區走的真正底氣。
但她不能等貢令下來再找。
赤金魚不足十尾。
若不先找到它們的棲息地和繁衍規律，季度貢額不是富貴，而是一張遲早要命的欠單。
明日先去薛府，隨後立即出海。
先補齊另外兩種海藥，再打開那片八百米之外的深水區。
至於內務府想要的魚，她得先看清海底究竟還剩多少，才能決定這份貢差該怎麼交。
林晚睜開眼，將短刀壓在枕下。
貢令尚未落印。
這幾日，就是她搶在朝廷文書前面撬開深海的最後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