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林晚便揣著薛仲明的信去了薛府。
薛仲明看完內務府擬定的貢額,臉色比昨夜更沉。
他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趟,提筆寫下回書。
信中沒有直接反對每季一尾的貢額,只反覆陳明赤金魚出沒無定、捕獲艱難。
若朝廷真要瓊州林氏穩定辦貢,就該同時授予採辦關防,准林家自備海船、雇用船工、勘探航道,並在貢期內借用沿海碼頭。
地方關卡不得盤查扣押,巡海船也不得無故阻攔。
這些權利少一項,陶知府都能在半路卡住林家的脖子。
薛仲明封好信,交給薛福。
「走加急驛路,直接送到柳府。除柳東岩本人,誰也不能拆。」
薛福把信貼身收好,當日便出了長流縣。
薛仲明又叫住準備離開的林晚:「先前獻魚的賞銀已經從府城轉下來,這兩日應當會到。那是上一樁功勞,與你今日送京的信無關。別見了賞銀,便以為貢額已有轉機。」
「我分得清。」
林晚收起薛仲明給她列出的海藥名目,「京城這條路交給您,我先去海上找東西。」
離開薛府後,她沒有回莊子,直接趕到碼頭。
吳鐵柱已經照林建國的要求,挑出了三艘準備轉賣的舊船。
兩艘雙桅漁船船齡都在十年以上,船殼尚算結實,活水艙卻得拆掉重做。
船主開價一百八十兩,願意先收定銀留船。
林晚記下船況,隨即帶人出海。
接連兩個潮次,她把長流村外幾片深礁都走了一遍。
尋常海貨撈了不少,能通過藥用活體驗證的東西卻沒有出現。
幾處值得細查的目標都在更深的海溝里,現有的人手和繩網夠不到。
第二日下午,林晚的船剛靠岸,岸上便傳來一陣鑼聲。
三隻貼著官封的木箱,被縣衙差役一路抬到了林家莊子。
師爺捧著封賞文書站在門前,笑得十分客氣。
「林掌柜獻上祥瑞貢物,朝廷賞銀三百兩。文書、銀箱和交割清單都在此處,請林掌柜驗收。」
林晚先驗文書印信,再讓蘇梅逐一核對封條。
確認沒有被人動過,才當眾開箱。
箱中碼著官鑄銀錠,每箱一百兩。
圍觀村民伸長了脖子,師爺則把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縣尊大人特意交代,林掌柜為長流縣掙了體面。往後林家為朝廷採辦貢物,縣衙自當盡力襄助。」
林晚聽懂了。
周志遠不是突然改了性子。
他是怕貢差辦砸後,朝廷順著文書追查到長流縣,先把自己摘出去。
「替我謝過縣尊。」
林晚接過交割文書,沒有多說半句。
送走縣衙的人,莊門立即落栓。
三箱銀子被抬進帳房,蘇梅拿秤覆核,蘇巧兒在旁逐錠記數。
三百兩,一兩不少。
蘇梅看著帳頁上的總數,手指停了一會兒。
「剛來長流村時,二兩漁稅就能逼得咱們走投無路。」
她合上帳冊,「如今朝廷賞了三百兩,卻比那時更不能亂花。」
「這銀子本來就不是白給的。」
林晚道,「拿了賞,就得替他們找魚。」
林建國搬來椅子坐下:「別說這些虛的,錢怎麼用?」
林晚把吳鐵柱擬好的船單鋪在桌上。
「一百兩封進內庫,誰也不能動。本縣的錢莊不乾淨,這筆銀子不往外存,分兩處藏。」
蘇梅點頭,在帳冊上記下一筆。
「八十兩擴海產作坊。乾貨、魚醬和海帶不怕路上耽擱,得儘快鋪進府城。往後找魚、養船都要燒錢,藥膳樓一家撐不起這筆開銷。」
「五十兩交給吳叔,作為兩艘舊船的定銀和第一筆修船錢。尾款從林記原有的現銀里出,若還不夠,再找趙明堂按船入股。商戶交來的保證金不能碰。」
林建國拿起船單看了看:「一百八十兩買兩條船,價錢還能壓。活水艙我帶木匠改,船主若不肯讓價,就叫他把舊帆和纜繩全留下。」
「這事歸你。」
林晚又撥出二十兩,「鑒魚宴那日出過力的漁戶,按人頭和出力多少發賞銀。銀子不必平均分,讓大家知道,肯替林家擔風險的人,不會白擔。」
蘇巧兒立刻記下名單。
還剩五十兩。
林晚把銀袋推給蘇梅:「併入家用帳。衣裳該添便添,屋子該修便修。剩下的留作藥錢和人情往來,別再從鋪子流水裡東挪西補。」
蘇梅掂了掂銀袋,沒有推辭:「我只支十兩。其餘四十兩另封一匣,家裡真出了急事再開。」
錢有了去處,眾人沒有再圍著銀箱耽擱。
林建國帶陳大牛趕往碼頭,準備當日就和船主談定銀。
蘇梅回藥膳樓查帳,蘇巧兒則去通知參與鑒魚宴的漁戶。
林晚留在莊子,與沈嶼舟核對吳鐵柱畫出的近海航線。
石桌上攤著一張粗略海圖,幾枚黑白棋子壓在圖角。
兩人剛圈出鬼見愁東側的暗流入口,守門的夥計便來報:「姑娘,外頭有位姓孫的先生求見,說奉主人之命,來談一筆買賣。」
「姓孫?」
林晚與沈嶼舟對視一眼。
林家明面上的生意夥伴里,沒有這個人。
「請進來。」
片刻後,一名青衫文士走入前院。
此人三十餘歲,手中提著一隻窄長木匣,進門後先向林晚行了一禮。
「在下孫瑞卿。」
這個名字,林晚從未聽過。
孫瑞卿卻對林家的事十分熟悉:「林姑娘不必疑我。林大柱那點私怨,不配讓在下親自登門。今日所談,是貢魚、海船,還有林家即將拿到的採辦關防。」
林晚沒有請他入座。
薛仲明的信才送走兩日,採辦關防連影子都沒有,孫瑞卿卻已經知道了。
消息不是從京城來的。
只能是有人一直盯著薛府和林家。
「你的主人是誰?」
林晚問。
孫瑞卿沒有回答,只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匣中沒有金銀,只有一張短箋。
上面寥寥寫著幾行字,提出由府衙出船、林家尋魚,所得貢功雙方共領。
至於船隊歸誰調遣、赤金魚由誰驗收,字裡行間已經寫得清楚。
短箋末尾,鈐著一枚朱紅私印。
沈嶼舟只看了一眼,指間的黑子便落回棋盒。
林晚側過臉:「你見過這枚印?」
沈嶼舟拿起短箋,仔細看過印文和雙螭邊記。
「方文昌從府城帶來的密函上,用過同樣的印。我的人拓過一份,不會認錯。」
他將短箋放回桌上。
「這是陶知府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