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府的私印。
方文昌剛從長流縣敗走,陶知府的另一名幕僚便找上門來。對方不僅知道內務府擬定了季度貢額,連林家正在爭取採辦關防都一清二楚。
薛仲明的回書才送走兩日。
陶府的眼睛,顯然一直盯著薛府和驛路。
孫瑞卿收起短箋,合上木匣。
「林姑娘,沈先生,現在可以談這筆買賣了嗎?」
林晚仍站在原處。
前院裡只有她、沈嶼舟和守在月門外的兩個夥計。蘇梅去了縣城鋪子,林建國正在碼頭與船主談價。孫瑞卿挑這個時辰登門,分明連林家人的去向都摸過。
「談之前,我想先問一件事。」
林晚看著他:「孫先生如何知道採辦關防?」
孫瑞卿並不意外。
「林家剛得了三百兩賞銀,轉頭便去碼頭看船。薛老先生的管家又在兩日前走了加急驛路。內務府要魚,林家要船,要想不受沿海關卡轄制,自然得求一紙關防。」
他沒有承認派人盯梢,卻也沒有否認。
林晚又問:「你認識林大柱?」
孫瑞卿的目光停了一瞬。
「認識算不上。聽他說過幾句話。」
「一個只會在村里搬弄是非的莊稼漢,值得陶知府的幕僚親自聽他說話?」
沈嶼舟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邊角。
「棋盤上最不起眼的廢子,有時也能探路。」
孫瑞卿看了那枚棋子一眼,乾脆不再遮掩。
「在下確是陶大人門下幕僚。方文昌在明處辦事,我在暗處看人。林大柱沒什麼用,不過他恨林家,恨得夠久。一個人若天天盯著別人,總能看見些旁人沒留意的東西。」
「今日這趟,也是陶知府讓你來的?」
「正是。」
孫瑞卿沒有再擅自入座,只將木匣橫放在石桌上。
「陶大人知道林家已經在看船。兩艘十年以上的舊漁船,修好船殼、換上新帆,再改出活水艙,至少還要添進去上百兩。除此之外,還得僱船工、備糧水、找熟悉外海的舵手。」
「這些林家都能辦。」林晚道。
「能辦,不等於來得及。」
孫瑞卿看著她:「內務府一旦定下季度貢額,第一道催貢文書隨時會到。赤金魚不是青蟹石斑,守著幾片近海礁灘就能撈出來。憑吳鐵柱手裡那幾條船,你有幾成把握按期交差?」
這一問,確實打在了林家的短處。
但林晚沒有順著他的話走。
「陶知府能替我找到赤金魚?」
「陶大人有水師、有海船,也有瓊州數十年的海圖。林姑娘只需隨船指明方向,尋魚、護航、過關,皆由府衙料理。」
孫瑞卿再次打開木匣,把短箋推到桌邊。
「貢魚仍記林氏之名,朝廷賞銀悉數歸林家。陶大人還會為林家請下『瓊州府特供皇商』的牌子。往後整個瓊州府的海貨買賣,再沒人敢為難你們。」
林晚沒有看那張短箋。
「船歸誰調?」
「自然歸府衙。」
「捕到赤金魚以後,由誰驗收?」
「貢物貴重,自當先送府衙查驗。」
「若查驗期間出了差錯呢?」
孫瑞卿沉默了一息:「府衙自會處置。」
林晚笑了。
船是陶知府的,水手是陶知府的人,魚一撈上來便送進府衙。林家剩下的,只有一個隨船指路的名頭。
等陶知府摸清魚出現的海域,這個名頭也就沒用了。
「陶大人的好意,我記下了。」林晚道,「不過貢令尚未正式下達,採辦關防也沒有拿到。現在談這些,為時過早。」
「林姑娘是想拒絕?」
「我說的是,再議。」
孫瑞卿沒有逼她當場表態。
他今日登門,本就不是為了立刻簽下什麼契書。木匣里的條件只是餌,他真正想看的,是林家得知府衙已經盯上貢魚後,會露出什麼反應。
「也好。」
孫瑞卿收回短箋:「陶大人惜才,願意給林姑娘幾日考慮。不過赤金魚的貢期不會等人。等內務府的文書到了長流縣,再想借府衙的船,條件便未必還是今日這些。」
他說完轉身欲走。
林晚卻叫住了他。
「孫先生還沒回答我。林大柱究竟說了什麼,能讓你一路找到這裡?」
孫瑞卿停在院門前。
「令伯說的多是些舊事。林家當初窮得交不起漁稅,短短一年便起了青磚院子、開了藥膳樓,這些誰都看得見,並不稀奇。」
他回過頭,視線落在林晚臉上。
「只有一件事,確實有意思。」
「他說林姑娘每回出海,從不空手。」
「無論潮水好壞,只要你在船上,總能叫人把網下在有貨的地方。別人守幾日也碰不見的東西,你換一片礁、一處溝,便能找出來。」
沈嶼舟沒有落子。
孫瑞卿繼續道:「林大柱說,你像是能看見海里的東西藏在哪兒。」
林晚心口發緊,臉上卻沒有變化。
「靠海吃飯的人,誰不會看潮、看水色、看海鳥落處?」她淡淡道,「林大柱不懂這些,便覺得樣樣稀奇。孫先生若真信他,不如請他替陶大人帶船出海。看他能不能從海里撈出第二條赤金魚。」
「尋常漁民會看潮,不會次次不落空。」
「誰告訴你,我次次不落空?」
林晚反問:「林大柱?」
孫瑞卿沒有回答。
「他若真有這份本事,就不會窮到靠出賣侄女的幾句話換飯吃。」林晚道,「陶知府用這樣的人替自己探路,也不怕被他帶進溝里?」
這一句將林大柱的證詞壓回了「嫉妒造謠」。
可孫瑞卿既沒有爭辯,也沒有表態。他只是看了林晚片刻,似乎想從她的神色里找出一點慌亂。
什麼也沒找到。
「林姑娘說得有理。」
孫瑞卿向兩人拱手:「不過海上的本事是真是假,等府衙的船出了港,自然能看明白。今日叨擾,告辭。」
他提起木匣,走出院門。
守門夥計隨即落下門閂。
林晚沒有立刻開口。直到沈嶼舟走到院牆旁,確認巷口的腳步聲已經遠去,她才將一直壓在桌沿下的手鬆開。
掌心留下了幾道深紅的指甲印。
「他不是來談買賣的。」沈嶼舟道。
「他是來驗林大柱那句話。」
木匣里的條件只是試探。
若林晚急著否認、慌亂改口,或立刻答應讓府衙出船,孫瑞卿便能確認她確實掌握著某種不能見人的尋魚手段。
林晚望向院門。
「他沒拿到證據。」
「但他不會就此收手。」沈嶼舟道,「下一步,陶府多半會想辦法把你放到他們的船上。船行到哪兒、你何時讓人下網、每次下網前看過什麼,他們都會記下來。」
林晚明白。
只要登上陶府的船,她便會被幾十雙眼睛盯住。她不能使用任何超出常理的手段,更不能連續精準指出目標。
但真正麻煩的還不是這個。
林大柱那句話,本身證明不了什麼。可陶知府若想對付林家,根本不需要證明她真能看見海底。
只要把「趕海有經驗」改成「窺見水下異物」,再把「次次有收穫」說成「驅使海物自行入網」,便足夠給林家扣上一頂解釋不清的帽子。
「去通知你的人。」林晚壓低聲音,「查孫瑞卿住在哪裡,見過誰。不要靠近,更不要驚動他。」
沈嶼舟點頭:「林大柱那邊呢?」
「先別動。」
林晚看著石桌上那盤尚未下完的棋。
現在處置林大柱,只會讓孫瑞卿確認那幾句話正中要害。
她必須先找出另外兩種海藥,拿到進入深水區的辦法;同時還得給自己每次準確找到海貨,準備一套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說辭。
貢令在逼近,陶知府也已經伸手。
而林大柱那張嘴,第一次真正碰到了她不能讓任何外人觸碰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