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瑞卿出了巷口,沈嶼舟立刻讓夥計分頭送信。
一封去碼頭找林建國,一封送往縣城藥膳樓,請蘇梅立即回來。孫瑞卿今日問的已經不是生意,而是林家最不能被人追查的那層底細。
「林大柱這個畜生。」他握著門栓,指節繃得發白,「我現在就回村,把他那張嘴徹底堵上。」
「爸,不能去。」
林晚叫住他。
蘇梅隨後趕到。四個人轉入書房,門窗落鎖,連守門的夥計都被遣到了前院。
林晚把孫瑞卿臨走前那句話複述了一遍。
「林大柱說,我像是能看見海里的東西藏在哪兒。」
屋裡靜了片刻。
蘇梅先開口:「林大柱的話本身算不得證據。麻煩在於,陶知府願意信。」
「不是信。」沈嶼舟道,「是能用。」
他將摺扇壓在桌上。
「林家起勢太快,極品海貨又出得太准。孫瑞卿若只是想搶貢魚,根本不必問這些。他今日來,是在試探晚姑娘找貨的本事能不能被陶府控制。」
林建國沉聲道:「控制不了呢?」
「那就毀掉。」
沈嶼舟說得乾脆。
「他們不必真查出晚姑娘如何找貨。只需把識潮辨魚說成左道異術,再找幾個人作證,說林家的貨來路不明,便能請府衙發文查辦。皇商腰牌能擋漁行盤剝,卻擋不住一紙罪狀。」
林建國一掌拍在桌沿:「她會找魚就是妖術?那些老漁民看潮、看鳥,難道也都是妖人?」
「所以必須把晚姑娘的本事,變成所有老漁民都懂、只是她比旁人更精通的東西。」
林晚抬頭:「怎麼變?」
「不能全靠一句運氣好。」蘇梅接過話,「運氣不能次次解釋。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船一出海就直奔有貨的地方。」
她取來一張紙,迅速列下幾行。
「往後每次出海,都要有完整的明面依據。潮時、水色、風向、海鳥落點,全部記進航海簿。先下探網,再換地方。即便你心裡已經知道貨在哪,也不能直接帶船過去。」
林晚明白了。
陶府真正在意的,不是她有沒有收穫,而是她為何總能精準下網。只要把過程拆開,讓每一步都有尋常漁民能理解的理由,對方就難以從中抓住異常。
「還得把功勞分出去。」沈嶼舟補了一句,「今日說吳鐵柱認出一道暗流,明日說陳大牛發現海鳥聚群。海圖由眾人一同修訂,落網的位置也不能總由晚姑娘一人開口。」
林建國皺眉:「那要不要故意空幾趟船?」
「可以有失手,但不能刻意得太明顯。」沈嶼舟道,「孫瑞卿剛登門,林家的船立刻接連空回,他只會認定咱們心虛。」
林晚沉吟片刻:「十次里留兩次判斷偏差,另外幾次先撈普通貨,再碰上好貨。珍品不能直接出現在船上,必須讓所有人看見下網、起網的過程。」
「對。」蘇梅用炭筆重重劃了一道,「藥膳樓也要配合。極品貨限量,進貨單與出貨單繼續對齊。寧可少賺,不能再出現牛車沒到、後院先有貨的情形。」
上一次屋頂被人窺見,已經是險中之險。
今後不論海上還是鋪子裡,林晚都不能再給人留下第二次機會。
林建國仍咽不下這口氣:「林大柱怎麼辦?就讓他繼續在外頭胡說?」
「現在動他,只會告訴孫瑞卿,他說中了。」林晚道,「先派人盯住。他再去見誰、收誰的銀子,全記下來。」
沈嶼舟點頭:「等陶府不再需要這顆棋子,或者咱們拿到他受人指使的實證,再一起算帳。」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銅響。
四人同時止住話頭。
那不是門環,而是沈嶼舟安在後牆信匣上的銅片。信匣夾在兩層牆磚之間,外面投信,裡面取件,只有他的暗線知道位置。
沈嶼舟起身走到書架旁,撥開一塊活動木板,從牆洞裡取出一隻蠟封細筒。
蠟上刻著一道極淺的斜痕。
是「影子」的急報。
他沒有立刻拆,而是先檢查蠟封與筒口,確認無人動過,才抽出裡面的薄紙。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
沈嶼舟看完,拿到燭火上燒淨。
「陶知府動用海夜叉了。」
林建國的手立刻按住刀柄:「要截咱們的船?」
「不是截。」
沈嶼舟將燒剩的紙角壓進茶盞。
「海夜叉的船已經散開。鬼見愁外灣兩條,長流村東南航道三條,去府城的主航道上還有五條。其餘的混在漁船、鹽船和運木船里,暫時數不清。」
蘇梅臉色一沉:「他們在等咱們出海。」
「準確地說,是盯著晚姑娘。」
沈嶼舟看向林晚。
「他們不搶貨,也不攔路。林家的船什麼時候離港,走哪條水道,在什麼地方減帆,第一網下在哪裡,都會有人記下來。」
這比直接封鎖碼頭更難處理。
封鎖有碼頭和拒馬,看得見,也能借皇商腰牌和貢差文書反制。可這些船全掛著尋常帆旗,只遠遠跟著。即便林家派人上前質問,對方也可以說自己只是出海打魚。
林晚走到海圖前。
鬼見愁、外灣、府城航道,幾條能容大船通行的水路都被黑棋壓住。海夜叉沒有堵死任何一條路,卻把每一條路都變成了陶知府的眼睛。
「他們有多少船?」她問。
「影子暫時查到十二條。」沈嶼舟道,「真正盯梢的只會更多。陶知府不需要每條船都跟到底,只要前後換人,咱們便很難確認是誰在盯。」
林建國道:「我帶吳鐵柱出去繞一圈,把那些尾巴揪出來。」
「不能打。」林晚立即否決,「他們正等我們先動手。海上死幾個人,陶知府轉頭就能說皇商船隊殺害漁民。」
她盯著海圖,手指沿幾條航線緩緩划過。
硬甩甩不掉,直接抓又沒有名目。
更麻煩的是,她必須儘快尋找另外兩種海藥,還要查清赤金魚真正的棲息水域。任務期限和內務府的貢令都不會因為陶知府的監視停下來。
沈嶼舟將幾枚白棋放到黑棋之間。
「他們想看,就先讓他們看見該看見的。」
林晚抬眼。
「明日照常出海。」沈嶼舟道,「帶兩條船,走近海,按剛才定下的辦法試網、記潮、撈普通貨。讓所有過程都有跡可查。」
「真正要去的地方呢?」
「另找路。」
林晚看著那張粗略海圖,沒有立刻回答。
陶知府已經把釘子撒進了海里。接下來每一張網、每一次轉舵,都可能落在別人的眼中。
可她沒有退路。
剩餘兩種海藥必須找到,深海也必須進去。
既然明路已經被人盯死,那就只能先讓陶知府看到一條足夠真實的假路,再從他的眼皮底下,撬開另一條通往深海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