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直接問道:「你的人能不能摸清海夜叉的盯梢位置?」
「外圍能查,近處不能碰。」沈嶼舟道,「目前露面的至少十二條船,有的扮成漁船,有的混在鹽船、木船里。我的人一旦靠近,他們隨時能翻臉。」
「我不要他們靠近。」
林晚將海圖轉了半圈,指尖落在長流村外海。
「我只想知道,貼著長流村這一帶的船有幾條,白天在哪兒接力,入夜後又在哪裡落錨。」
暗線擅長查人,海上的事卻有更合適的人。
半個時辰後,吳鐵柱進了林家莊子。
林建國守在外院,書房裡只留下林晚、沈嶼舟和吳鐵柱。林晚沒有隱瞞,直接告訴他,陶知府已經放出海夜叉,專門盯著林家的船。
吳鐵柱聽完,把茶碗放回桌上。
「他們想跟船?」
「不是搶,也不是攔。」林晚道,「只記我們何時出港、往哪兒走、在哪兒落網。」
「那就是想偷師,也想摸你的底。」
吳鐵柱走到海圖前,粗糙的手指在幾處近岸礁區點過。
「外來的船想藏在這片海上,不是有帆就行。船壓了多少艙、吃水多深,轉舵時船尾怎麼擺,只要多看兩回,裝不成尋常漁船。」
沈嶼舟問:「能反過來摸清他們的位置?」
「能。」
吳鐵柱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我帶兩條小船照常下網,不往深水走,也不驚他們。連續換幾次方向,再故意早回、晚回,看誰接上來,誰又在半路換班。」
「白天跟船可以亂走,夜裡卻總得找背風處下錨。長流村外能藏船的礁灣就那麼幾個。給我四天,我把他們貼近岸邊的釘子全標出來。」
林晚當即點頭:「人手和船由你挑。不要接近,更不能交手。」
吳鐵柱咧了咧嘴:「放心。我是去看船,不是去抓匪。」
他臨走前又問了一句:「摸清以後怎麼辦?」
「先讓他們看夠。」林晚道,「等他們認準了林家的出海規矩,真正要走的船再換路。」
吳鐵柱沒再追問,當日下午便挑了兩個跟船多年的老夥計。
第一日,兩條小船沿東側礁帶下網,午後轉向沙洲。海平線上始終綴著一道灰帆,既不靠近,也不離開。
第二日,吳鐵柱提前一個時辰返航。那道灰帆沒有跟到底,卻在東南水道把消息遞給了另一條窄身雙桅船。
第三日,他故意在外灣繞了半圈,又趕在落潮前貼著礁線回來。盯梢船不熟水下暗礁,只能遠遠改向。
第四日海上起霧,吳鐵柱沒有急著返航。他借著霧氣遮掩,摸清了兩處換船接力的位置,還看見其中一條船入夜前駛向鬼見愁外灣。
當天傍晚,他帶著一身魚腥味回到林家,把五枚石子拍在海圖上。
「外圍到底有多少條,我不敢斷言。可貼著長流村、每夜固定落錨的核心盯梢船,一共五條。」
他將石子依次擺開。
「一條守鬼見愁外灣東口,兩條在東南主航道。另外兩條壓在村外五里,一東一西。白天它們輪流接船,入夜就回這五處藏著。」
這便與沈嶼舟暗線查出的十二條對上了。
十二條是陶知府撒在整片海上的網,眼前這五條,才是專盯林家船隊的釘子。
沈嶼舟看了片刻:「他們只記航向、時辰和落網次數。離得太遠,看不清船上具體撈到了什麼。」
「對。」吳鐵柱道,「我四天換了三次方向,他們每次都有人接上,卻沒敢貼近。只要咱們不走生路,也不在反常的時辰出港,他們報回去的永遠只是那幾句話。」
林晚把東南航道上的兩枚石子往外推了半寸。
「那就先給他們一套固定規矩。」
她看向蘇梅。
「從明日起,明面船隊都走東南水道。除非風浪封港,一律卯時出、申時回。捕撈點只放在吳叔這幾日走過的三片漁場。」
「每次先試網,再轉場。貨以青蟹、海蝦和普通石斑為主,偶爾出一兩筐好貨,但不能再有黃唇魚這一級的東西。」
「航向、潮時、每次下網的位置和收穫,全讓巧兒登記。帳冊不必藏,真有人查,便讓他們查。」
蘇梅立刻聽明白了:「明面上的船每天照著規矩走,讓陶府以為你找貨靠的只是熟悉近海。」
「還得把每次判斷的緣由寫進去。」沈嶼舟道,「哪裡有海鳥落水,哪裡水色發渾,哪裡暗流回卷,都讓吳叔和幾個老船工共同確認。不能再讓所有人都只等晚姑娘一個人開口。」
吳鐵柱點頭:「這個不難。海上本就有這些門道,只是準不準另說。」
林晚沒有反對。
往後哪怕她已經知道貨在哪裡,也必須先做足試網、看潮和辨水色的過程。她的判斷要拆進一套人人都能聽懂的辦法裡,還得把功勞分給吳鐵柱和其他老船工。
只有這樣,陶知府才抓不到所謂「異術」的把柄。
「明路解決了,暗路呢?」林建國問。
吳鐵柱把代表鬼見愁東口的石子挪開,在海圖南側畫出一道極窄的弧線。
「鬼見愁南邊有條退潮溝。能走船的時辰只有半個多時辰,溝口窄,裡面連著兩道橫流。大船進不去,現有的小船卻能走。」
「盯在東口那條船看不見南溝。只要算準落潮,從礁影后面貼過去,出了溝就是外海。」
「危險有多大?」林建國問。
「掌舵的人不能失手,風浪也不能超過三級。」吳鐵柱道,「海夜叉的人若熟悉鬼見愁,未必不敢追。但他們的雙桅船進不了那道溝,只能換小船。只要不提前泄露,他們來不及在溝外布人。」
這才是能用的路。
林晚沒有急著慶幸:「先別走。明面船隊至少照規矩跑五六天,讓他們把咱們的時辰記熟。暗船也要先空走兩次南溝,只走一半,不出外海。」
「我親自掌舵。」吳鐵柱道。
幾個人圍著海圖繼續推演時,吳鐵柱忽然拿起了鬼見愁東口那枚石子。
他盯著石子看了片刻,又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畫下三道平行短橫。
「還有一件事。」
書房裡安靜下來。
「今日霧大,我從礁後繞過時,離東口那條船近了些。我看見它船尾水線以上,刻著這麼個暗記。刻得不大,只有並船時才能看清。」
林建國問:「什麼來路?」
吳鐵柱沒有馬上回答。
「二十年前,我跟船往南邊運鹽,遇見過一條被劫空的商船。船上十四個人,活下來的只有一個。那人說,動手的是三橫幫。」
「三橫幫的船不掛匪旗,只在船尾刻三道橫痕。平時各走各的,看見暗記才知道是自己人。」
沈嶼舟的扇子停住了。
「三橫幫不是十年前被瓊州水師剿滅了嗎?」
「官府當年貼過告示,說匪首伏誅,餘黨盡散。」吳鐵柱盯著桌上那三道水痕,「可這個記號不會錯。」
「今日那條船上的人,也不像臨時招來的漁民。收帆、轉舵、借霧貼礁,全是老手。」
林晚看向沈嶼舟:「被剿滅的海匪,為什麼會替陶知府盯船?」
沈嶼舟沒有立刻回答。
若只是幾個漏網餘孽投奔陶府,還算尋常。可海夜叉能夠長期在外海劫掠,又有官船替他們遮掩,如今連三橫幫的舊暗記都露了出來,事情便不是「收了幾個亡命徒」這麼簡單。
十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剿匪,未必真把三橫幫剿滅了。
也可能只是把能用的人和船,換了一面旗。
吳鐵柱擦掉桌上的水痕,聲音發沉。
「大小姐,這條南溝先不能走。」
「守在鬼見愁東口的不是普通眼線,是殺慣人的老匪。他們未必不知道南溝,只是在等咱們自己鑽進去。」
林晚把那枚石子重新壓回海圖。
明路是假路。
可他們剛剛找出來的暗路,也可能早已有人張開了口袋。
陶知府放在鬼見愁外灣的,不是一雙眼睛。
是一把等著林家船隊出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