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南溝暫時不能走。
吳鐵柱發現三橫幫暗記後的第二天,林晚便讓明面上的兩條船繼續按舊規矩出海。
卯時離港,申時返航,只在三片近海漁場轉悠。
每次下網之前,吳鐵柱都會帶著老船工查看潮水、海鳥和水色,再由蘇巧兒記進航海簿。
哪怕林晚已經判斷出哪裡有貨,也只在眾人商議後才開口。
幾天下來,船上撈回來的都是青蟹、海蝦和普通石斑,偶爾空一兩網,看不出任何異常。
海夜叉的船仍綴在遠處。
它們不靠近,也不離開。
林家船隊轉向,它們便換船接力;林家返航,它們也各自散去。
雙方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卻誰也沒有挑破。
沈嶼舟則讓暗線去查十年前那場剿滅三橫幫的舊案。
只是時隔多年,當初的卷宗大半封在瓊州府衙,一時查不到實證。
林晚沒有再提走南溝。
她要找的兩種海藥、圖鑑剩餘的期限、隨時可能落下來的貢令,全壓在心裡。
可海夜叉盯得太緊,這時候貿然進入深水區,只會把真正的目標送到陶知府眼前。
林家只能先熬。
這幾日莊子裡安靜得很,林建國卻沒閒著。
他除了盯著舊船修繕,還把先前撈回來的紫霞貝留了幾隻,琢磨出一道豆腐羹。
清早,林晚剛進灶房,便聞到一股鮮香。
小陶鍋架在灶上,乳白的湯汁緩緩翻滾。
林建國守著火,手裡的燒火棍一會兒添柴,一會兒撥炭,比修船時還仔細。
林晚拿起筷子,想從鍋里夾塊豆腐。
燒火棍橫過來,敲在她筷子上。
「還沒好。」
「我就嘗一口。」
「差這一口能餓著你?」
林建國嘴上訓著,轉身卻從案板上夾了塊煎過的魚肉給她。
林晚笑著接過來,剛咬了一口,隔壁帳房便傳來蘇梅的聲音。
「三文錢,帳上寫得清清楚楚,怎麼就成了去向不明?」
沈嶼舟的聲音隔著牆傳來:「憑條寫的是上月十七。」
「對。」
「長流縣賣燈油的鋪子逢七歇業。」
帳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梅不肯認輸:「也可能是巧兒前一日買的,次日才補憑條。」
「所以先列待查項,月底核清,不是直接銷帳。」
「我做的帳,一文錢也不能差。」
「那更該查。」
林晚靠在灶房門邊,忍了半天還是笑出了聲。
林建國瞥她一眼:「還不去幫你娘?」
「這事我不摻和。」
林晚把最後一口魚肉吃了,「一個查帳,一個查人,我幫誰都得罪另一個。」
到了晚飯時,那三文錢仍被單獨記在一張紙上,壓在帳冊最上面。
紫霞貝豆腐羹也端上了桌。
貝肉雪白,豆腐細嫩,湯里只浮著幾粒紅亮蝦籽。
林晚剛喝一口,便沖林建國豎起拇指。
「爸,這道能放進藥膳樓的秋菜單。」
林建國神色不變,只問:「比上次的花膠湯怎麼樣?」
「不是一個味道。花膠湯厚,這個鮮。」
他點了點頭,順手又給她盛了半碗。
蘇梅也喝了兩碗,轉頭問沈嶼舟:「軍師覺得如何?」
沈嶼舟放下湯匙:「尚可。」
林建國臉一沉。
下一刻,沈嶼舟把空碗遞了過去:「還有嗎?」
桌邊幾個人都沒忍住笑。
林晚看著父母鬥嘴,又看了眼低頭喝湯的沈嶼舟,胸口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總算鬆了半寸。
不過也只有半寸。
院牆外有人巡夜,樑上的銅鈴已經換過一遍,海圖還壓在她房裡的桌案上。
明日的船仍要卯時出港,海夜叉也仍會跟在後面。
這頓飯吃完,所有人還是得回到那張網裡。
夜深後,莊子各處落了燈。
林晚把短刀壓在枕下,才剛睡沉,後院忽然傳來三聲急促的敲門聲。
咚。
咚咚。
聲音來自通往後巷的小門。
林晚立刻睜眼,抓起短刀下床。
她沒有點燈,先貼到窗邊聽了片刻。
院裡已經有人出來。
蘇巧兒披著外衣站在月門下,手裡攥著一封信,臉色發白。
「林姐姐。」
林晚推門出去:「誰敲門?」
「沒看見人。」
蘇巧兒壓低聲音,「我住得近,聽見後門響就起來了,沒敢開門。外面的人把信從門縫塞進來,只說了一句話,轉身就走。」
林晚沒有立刻接信:「說了什麼?」
蘇巧兒喉嚨發緊。
「他說,林大柱在他們手裡。」
林晚目光一沉。
林大柱被綁,蘇巧兒自然不會為他傷心。
真正讓她害怕的是,對方能避開巡夜的人,摸到林家後巷,還知道該把信交給誰。
蘇巧兒把信遞過來。
信封沒有落款,封口處卻沾著一片已經發暗的血跡。
血不多,邊緣還有半枚指印。
「來人還說,這封信只能交給你。」
蘇巧兒聲音發顫,「若是先送去縣衙,林大柱就活不過天亮。」
林晚捏住信封邊緣,沒有碰那片血。
林建國和蘇梅也被驚醒,快步穿過月門。
沈嶼舟落在最後,先看了一眼後牆和屋檐,才走到林晚身邊。
「人往哪邊走了?」
他問。
蘇巧兒搖頭:「我隔著門縫看時,巷子裡已經沒人了。」
沈嶼舟接過燈籠,照了照信封上的血跡。
「綁走林大柱,卻把信送到這裡。」
他低聲道,「人不是沖林大柱去的。」
林建國握緊手裡的剔骨刀:「拿那個畜生當餌,想釣晚晚出去?」
「未必只是要她出去。」
沈嶼舟看向那封信,「孫瑞卿剛拿林大柱試探過晚姑娘,轉眼林大柱便失蹤。綁人的若是陶府,這封信要的多半不是贖銀。」
林晚當然明白。
林大柱知道的東西不多,卻偏偏說中過最危險的那一點——她每回出海,總能找到貨。
有人綁走他,可能是滅口,也可能是繼續逼問。
更可能,是想用這顆廢棋把她從林家莊子裡引出去。
「都進書房。」
林晚攥住信封,轉身往裡走。
「後門不要開。爹去查院牆,娘清點家裡的人。巧兒今晚跟我們待在一處,誰也不准單獨出去。」
院門重新落鎖,巡夜的兩名夥計也被叫醒。
林晚走進書房,將那封帶血的信放在燈下。
封口處只壓了一層薄蠟,沒有官印,也沒有私章。
沈嶼舟檢查過信封,確認沒有夾藏毒粉或暗針,這才將拆信刀遞給她。
林晚劃開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紙。
紙上第一行,寫著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