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很薄,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草紙。
林晚用拆信刀的尖端挑開,沒有直接用手碰。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筆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像是蘸著劣質墨汁在顛簸的船上寫的。
「林姑娘:
令伯在我手上。
他給我講了很多你家的事,非常有趣。
不過他的命不值錢,我也不想為難你。
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把你的『趕海秘法』寫成文書,三天內,交到鎮口歪脖子老槐樹下。
否則,令伯的右手先到。」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貓捉老鼠的戲謔。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用硃砂畫出的符號。
三條平行的橫線。
沈嶼舟的目光落在那個符號上,瞳孔微微收縮。
是三橫幫。
吳鐵柱的警告言猶在耳,對方的刀已經遞到了門前。
林建國一把搶過信紙,看完後氣得臉色鐵青,直接將那張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他活該!這個老畜生,賣侄女賣習慣了,現在把自己也賣了!被綁了關我們什麼事?!」
他胸口劇烈起伏,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剔骨刀上,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把送信的人剁了。
蘇梅撿起地上的紙團,重新展開撫平,眉頭緊鎖。
「建國,你先別衝動。」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他林大柱是死是活,咱們誰也不在乎。可這事要是傳出去,說咱們見死不救……對林記的名聲不好。」
她看的是生意,是人心。
林家如今頂著皇商的牌子,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一個「不仁不義」的帽子扣下來,之前在鄉紳商戶面前積攢的威望就全完了。
「名聲能當飯吃?!」
林建國吼道,「為了他那種人渣,把晚晚的安危搭進去?!」
「這不是沖你大伯來的。」
一直沉默的沈嶼舟終於開口,聲音冷靜得像一塊冰。
他將那枚沾血的信封推到燈下,指尖點了點上面已經乾涸的血指印。
「三橫幫的人要殺他,不必等到天亮。他們綁他,是為了試探你。」
他抬眼看向林晚,目光銳利。
「他們要的不是什麼『趕海秘法』,而是你的反應。你交,還是不交,怎麼交,都會暴露你對這件事的態度。」
書房裡陷入死寂。
這是一個死局。
交出所謂的「秘法」,等於承認自己真有見不得光的手段,從此把刀柄遞到了別人手裡。
陶知府隨時能用「妖術」的罪名將林家置於死地。
可若是不交,置林大柱於死地,蘇梅擔心的「見死不救」就會成為事實。
林家在長流縣好不容易立起來的牌子,會被這盆髒水潑得稀爛。
更重要的是,這會告訴三橫幫和陶知府,林晚寧可背負罵名,也要死守這個秘密。
那這個秘密的價值,就更值得他們用盡一切手段來挖掘了。
林建國和蘇梅都看向了女兒。
他們一個擔心女兒的安危,一個顧慮家族的前程,卻都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了她。
林晚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半晌,她忽然開口。
「娘,給我拿筆墨紙硯來。」
蘇梅一愣:「晚晚,你……」
林建國更是急了:「你真要寫?寫什麼?咱們家哪有什麼秘法!」
「我知道。」
林晚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父母焦急的臉,最後落在沈嶼舟身上。
沈嶼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探尋。
他想知道,這個總能做出驚人之舉的姑娘,這一次打算如何破這個死局。
蘇梅很快取來了文房四寶。
林晚走到書桌前,挽起袖子,提筆蘸墨。
她沒有寫什麼長篇大論的「趕海秘法」,也沒有寫任何求饒或憤怒的話。
雪白的紙上,她只寫了短短一句話。
「人你留著。三天後,我親自來談。」
寫完,她又在句末補了幾個字。
「談的不是秘法,是合作。」
字跡清秀,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林建國湊過去一看,整個人都懵了:「合作?跟一幫殺人不眨眼的海匪談合作?你瘋了?」
蘇梅也看不懂了。
這封回信,比直接拒絕更像是一種挑釁。
唯有沈嶼舟,在看到那句話時,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隨即轉為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明白了。
林晚沒有選「交」或「不交」。
她掀了棋盤。
對方想把她當成獵物來試探,她卻反過來,把自己擺在了與獵人平等的位置上。
她不是來乞求放人的,她是來談生意的。
這份膽魄,已經完全超出了陶知府和三橫幫的預料。
「巧兒。」
林晚放下筆,將信紙吹乾折好,遞給一直守在門口、嚇得不敢出聲的蘇巧兒。
「天亮之前,找個機靈點的夥計,把這封信放到鎮口那棵老槐樹下。放完就走,不要回頭。」
「是,林姐姐。」
蘇巧兒接過信,手還在抖,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快步退了出去。
書房裡,林建國還想說什麼,卻被蘇梅按住了。
林晚沒有再解釋那封信。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面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色。
一夜過去了。
她轉過身,面對著家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陶知府用暗樁監視我們,用三橫幫的人綁架大伯逼我就範。他以為我會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嶼舟,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我們的雷達範圍,馬上就要升級了。這片海里的一切,他看不見的,我都能看見。」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砸進了眾人的心裡。
林晚沒有停。
她走到那張海圖前,手指在上面畫出一個巨大的圈,將長流縣、鬼見愁、乃至更遠的外海都圈了進去。
「第一步,完成系統的珍稀海洋藥材任務。」
「第二步,升級深海探測模式。」
「第三步,找到赤金魚真正的棲息地。」
她的聲音越來越沉,也越來越亮,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第四步,讓陶知府知道,這片海的主人,到底是誰。」
這不再是防守,而是宣戰。
用陶知府最看重的海域,用他最想得到的貢魚,把他徹底打垮。
林建國眼中的怒火漸漸變成了戰意,他握緊刀柄,重重地「嗯」了一聲。
蘇梅眼裡的憂慮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算計和籌謀。
沈嶼舟手中的摺扇輕輕敲著掌心,眼中是棋逢對手的欣賞與興奮。
林晚收回手,看向窗外已經大亮的天光。
「而且,我不會只守在海上。」
她轉過頭,看向林建國。
「爸,明天我們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