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血信沒有直接燒。
沈嶼舟先照原樣謄了一份,將紙張、墨色和三橫暗記逐一記下,原信才被火鉗夾進炭盆。
紙角捲起,三道硃砂橫痕很快燒成黑灰。
送往鎮口老槐樹下的回信,也在天亮前放了過去。
林家不會為了林大柱交出任何底牌,卻不能真把這件事丟到腦後。
沈嶼舟已經派人盯住老槐樹和幾條出鎮小路,只遠遠記人,不許接近。
三橫幫既然把手伸到了長流村,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海上的安排同樣沒有變。
吳鐵柱每日卯時帶船出港,申時返航,只在那三片近海漁場落網。
潮時、水色、海鳥去向和每一網的收成都記入航海簿。
遠處那幾條盯梢船看了兩日,仍不遠不近地跟著。
林晚則暫時離開了海邊。
她很清楚,山里找不到系統要求的海洋藥材。
進山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為了另外兩件事。
第一,找一批能迅速變現的山貨。
舊船、船工、糧水和修繕活水艙,處處都要銀子。
林家若想同時養一支明面船隊和一支暗船隊,現有的錢遠遠不夠。
第二,探清村後山嶺通往南側海岸的舊路。
海夜叉盯住了碼頭和幾條水道,卻未必能把整片山都封死。
只要能從山後運人、運物抵達別處的小海灣,林家便有機會避開那些釘子。
次日五更,莊子後門悄然打開。
林建國走在最前面,一身青布短打,腰間掛著柴刀,背後竹簍里裝著麻繩、短鏟和傷藥。
蘇梅檢查過眾人的水囊和鞋底,最後把幾張麥餅塞給林晚。
「太陽落山前若回不來,就按山裡的紮營法來,別摸黑趕路。」
「知道了。」
林晚握了握她的手,跟著父親出了門。
同行的除了蘇巧兒,還有陳二牛和王三。
蘇巧兒負責記錄採到的藥材、位置和數量;陳二牛力氣大,能背東西;王三小時候跟著父親進過幾次深山,認得採石場後面的兩條舊獵路。
五個人沒有走村口大路,而是沿莊子後的桑林繞上山坡。
霧氣尚未散盡,他們的身影很快便沒入林中。
村民常走的山路只到半山腰採石場。
再往裡,道路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七七八八,只能勉強看出舊時踩踏的痕跡。
王三蹲下扒開一叢枯葉,指著泥地里幾道淺痕。
「這邊有人走過,不過至少是半個月前。再往前有條干溪溝,雨後容易積水,咱們得從西側繞。」
林建國看了看坡勢:「聽你的。你辨路,我開道。」
他揮刀劈斷橫在前方的荊條,每走一段,便在背向來路的樹皮上刻下一道淺痕。
記號不深,外人不留心看不出來,返程時卻足夠辨明方向。
「爹,這個記號別都刻在同一側。」
林晚提醒,「真有人跟上來,太容易順著找。」
林建國立刻改了做法。
有時刻樹,有時挪動石塊,還有兩處乾脆將細麻繩藏在低枝背面。
「軍中認路的法子多著呢。以前用不著罷了。」
一行人走了近一個時辰,採石場早已看不見。
山勢逐漸變陡,腳下儘是濕滑的腐葉。
陳二牛背著水囊,呼吸已經重了。
林晚看了看四周,叫眾人在一塊背風的平地歇腳。
「喝兩口就行,別灌太多。」
林建國道,「後面的路更難走。」
蘇巧兒取出紙筆,把剛才經過的岔路和干溪溝畫在紙上。
她畫得不算精細,卻將坡向、岩石和幾棵格外顯眼的老樹都記了下來。
林晚趁眾人歇息,沿空地邊緣慢慢走了一圈。
她沒有閉眼,也沒有做任何反常的動作,只裝作查看樹皮、苔痕和坡下水跡。
意識深處,八百米範圍內的山體輪廓已經層層鋪開。
這裡與海中不同。
樹冠、地面、岩層和淺土下的生命信號彼此交疊,構成了一幅立體圖景。
大片普通草木的光點被她壓下,只留下品質較高的目標。
東北方向三百餘米,一處背陰岩壁上亮著紫色標記。
目標扎在石縫間,周圍濕氣很重,下面似乎還有一道季節性山澗。
更深處,靠近探測邊緣的位置另有三個紫色目標。
其中一個格外明亮,卻隔著陡坡和一片複雜岩層,今日未必能安全抵達。
林晚沒有立即帶人直奔目標。
陶府剛因為她「次次不空手」盯上林家。
海上需要遮掩,山里同樣不能大意。
蘇巧兒可信,陳二牛和王三卻只知道她擅長辨貨,不該讓他們看見自己毫無依據地報出準確方位。
她走到東北側坡邊,蹲下捻了捻岩石上的青苔,又抬頭看向林冠。
「王三,這一側是不是更背陰?」
王三走過來看了一眼:「是。前面那道坡朝北,日頭照得少。下面應當有水,不然苔長不到這麼厚。」
「薛老給我的藥材名目里,有幾味東西就喜歡長在濕潤岩縫中。」
林晚指向兩棵樹之間,「先沿這道坡找。別急著翻石頭,毒蛇可能藏在下面。」
這番理由沒有破綻。
王三拿起木棍探路,陳二牛重新背好竹簍。
蘇巧兒則在紙上補了一行:東北背陰坡,青苔厚,疑有山澗。
林建國走到林晚身邊,壓低聲音問:「真有好東西?」
「先去看看。」
林晚沒有把話說死,「若薛老給的圖沒錯,應該值錢。」
林建國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只抽出柴刀走到最前面。
越往東北,林木越密。
地上逐漸出現被水沖刷過的淺溝,岩縫裡的苔痕也越來越厚。
走出兩百多步後,王三忽然停下,指著前方一片碎石。
「別踩。」
碎石間橫著幾根斷枝,斷口還很新。
旁邊的濕泥里,留著兩枚比手掌還寬的蹄印。
陳二牛臉色微變:「野豬?」
「來過不止一頭。」
他讓眾人卸下會發出碰撞聲的鐵器,用布條將短鏟和水壺纏緊。
王三帶路繞過碎石地,一行人貼著山坡繼續向上。
片刻後,前方傳來了極輕的水聲。
藤蔓後面露出一面陡峭岩壁,岩壁下方積著一汪淺水。
崖面離地一丈多高的位置,幾株莖葉細長的植物從石縫裡垂下來,根部牢牢攀在濕潤岩層上。
蘇巧兒仰頭看了半晌:「林姐姐,是不是這個?」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
腦海中,那個紫色標記正穩穩落在其中最大的一株上。
那株植物生了數根粗壯老莖,花期雖過,枝節和葉形卻與薛仲明給她畫過的一味貴重藥材極為相似。
她從竹簍中取出薛仲明給的藥圖,對照葉脈和莖節看過,這才開口。
「金釵石斛。」
陳二牛沒聽過這個名字:「值錢嗎?」
「品相好的,藥鋪按根收。」
林晚看向岩壁,「但不能亂扯。根須傷了,價錢至少折一半。」
林建國已經開始觀察攀爬位置。
他試了試岩石硬度,把麻繩一端繞過上方樹幹,另一端系在腰間。
「我上去。你們都退到水邊,別站在落石下面。」
「爹,小心右邊那道裂縫。」
林晚提醒,「裡面可能有蛇。」
林建國用柴刀鞘探了探,裂縫中果然傳出細碎摩擦聲。
一條青褐色小蛇從另一端鑽出,迅速沒入草叢。
王三後退半步,再看林晚時,眼裡多了幾分信服。
林晚卻沒有看他。
她的注意力已經越過眼前岩壁,落向更深的山嶺。
八百米邊緣處,那個接近金色的目標仍在閃爍。
而它的旁邊,還有數個體型不小的生命信號緩慢移動。
那裡不僅有寶物,也有守著寶物的東西。
林晚收回視線,按住腰間短刀。
先把眼前這批金釵石斛帶回去。
至於山裡的那個大傢伙,得換一批更合適的人手,再來取。